黎诚的视线在这片区域内梭巡。
洞壁不过是经过粗粝的凿刻，一些地方还留着清晰的工具刮痕，大概率是这里原本就有山洞，只是二次加工而已。
对于逃难的人而言，能开凿出这么大的洞穴，也已经是骇人的工作量了。
地面被踩踏得相对平整，几个角落铺着厚厚的草垫和兽皮残片，边缘磨损得厉害，料想这里的逃难者大概就这样子睡在一起。
中央是一个用不规则石块围成的火塘，里面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冷灰。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或许就来自曾在这里熬煮的汤药——为了抵御寒冷、伤痛，或是未知的疫病。
角落里散落着逃难者们遗留在这里的东西，粗陶罐的残骸、几枚磨制精细的骨针、断裂的鱼钩、还有一小堆坏掉了的武器残骸。
这里曾是一个庇护所，一个喘息之地，容纳过数十甚至上百个在铁瘟阴影下辗转求存的灵魂。
他们或许是元人，或许是汉人，也可能是本地的原住民，但此刻都聚在一起，躲避着那骇人的铁瘟。
这些人留下的痕迹算不得震撼，却比任何宏伟宫殿的雕栏都更让他心头震动。
近百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靠着这些工具和武器硬生生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如果说铁瘟是山，那人类大概率就是被山倾轧毁灭的草芥，在大山的覆盖下毫无挣扎能力地死去。
——可仍有草籽在山脉的边缘勇敢地破土。
“你们碳基生命的顽强，确实超出了我算法的预期。”露珠的声音仍旧平静，却比以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它的数据库里存着许多人类文明的消亡，但眼前这简陋到极致的生存痕迹，依然透出人类那沉默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黎诚的目光落在洞壁那些灰黑色的涂层上。
它们明显是后期涂抹上去的，覆盖遮蔽了大片岩壁，质地有些怪异，不像泥土，也不像水泥。
黎诚伸出食指，指尖边缘弹出微不可察的锐角，微微用力，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略微用力，用手指碾了碾，很轻易就把它碾成了粉末。
这碎成渣渣的物质触感细腻，带着矿物粉末的涩感。
没有加固的作用……看来是有别的用处。
“看看这玩意有什么用。”
“物质样本获取，正在扫描分析。”
黎诚的指尖身体一动，将这粉末吞噬进去，露珠立刻开始工作。
等了两三秒，露珠幽幽道。
“成分解析：主体为本地火山岩细粉与海生贝类钙质粉末混合基质。关键添加剂是……一种基于特定海洋硅藻代谢物提纯的有机硅衍生物。”
“用来做什么的？”
“抵抗硅基生命的扫描。”
这个时代的人居然能掌握抵抗硅基生命的手段？！
“嗯？”黎诚吃了一惊：“原理是？”
“这种硅藻代谢物的结构特殊，其硅基分子链末端键能异常活跃且具有高度指向性。它们被特殊处理后，能持续释放一种极其微弱、频率特定的谐波场。”
露珠在黎诚心神中调出模拟图景，无数微小的衍生物如同精密的谐振器，在涂层中构筑起一张无形的网。
“硅基生命的基础感知单元都会被这种谐波场的频率影响，持续扰乱硅基探测单元接收和处理信息的逻辑回路，使其无法稳定识别此区域内的异常能量或生命信号。”
“这类硅藻有人类养殖出来的迹象么？”
“没有。”露珠道：“它是自然形成的。”
“……”
“您在想什么？”
黎诚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如果它的出现是长生天的干预，你是否能检测出来？”
露珠沉默了一小会儿，道：“您觉得这是长生天应对硅基生命的手段？”
“是。”黎诚缓缓点了点头：“太巧了不是吗？”
黎诚绝不认为作为根源性的长生天会如此简单就放弃挣扎，祂虽然残缺，却必然会下意识帮助原住民反抗硅基生命。
毕竟，双方有着同样的敌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未来能否再得到长生天的助力？
但这就想得有点太远了。
“……”露珠似乎在思考，半晌才道：“您说得有道理，但我无法确定。”
黎诚微微叹了口气，总结道：“总的来说，这涂层就是以原始手段，利用自然界存在的硅藻制造出针对硅基生命底层感知逻辑的信息迷彩。”
“正是如此。技术粗糙，但极其巧妙。”露珠罕见地流露出赞叹：“我都不曾想到过这种方法，这是这些人智慧与坚韧的体现。”
“您可以收集一些，未来您在隐藏的时候也可以用得上。”
黎诚从善如流大手一挥，刮下来一部分墙壁，收到私人空间里。
逻辑湮灭单元带给了他一点小小的硅基震撼，他不得不以最警惕最谨慎的方式收集任何可能对硅基单元有效的东西。
所以这玩意……叫什么？
黎诚用历史碎屑扫了扫，历史碎屑罕见地沉默了——无往不利的历史碎屑居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看着私人空间里那一小堆不知叫什么玩意的东西，他心底默默喟叹一声，如果历史碎屑都不知道，那大概率是这重历史被裁定后产生的东西了。
毕竟……历史碎屑只不过是死在异常历史里的行者的碎片组合而已。
如果不是铁瘟发力的速度太快，说不定这重历史的人类也能凭借自己的实力找到破解铁瘟的方法。
不要轻视任何一重历史的，属于“人”的智慧。
异常历史的变化绝不仅限于异常物品带来的利好——这份利好只是他们新灵感的根基，最终的成品还是要立于智慧之上。
幕末以魂灵制造战舰大炮，最后驯海巡洋，不仅只靠九鼎的余威。
晋末杀伐无边，一代代的狂主在“武”这一方面成长积累，这才有了黎诚的同阶正面近乎无敌。
赛博大明的哲人王，更是能以燃素之薨和燃素机甲压着中上游的武者揍，将伟力归于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