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苏妮尔。
在短暂的惊讶后，以黎诚的观察力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不对。
她是人。
不是上次相遇的硅基生命，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苏妮尔的身影完全没入洞内，借着昏暗的光线探索着里头，她似乎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暗中有一只眼睛盯着她，毫无警戒径直走到那片被刮得斑驳的洞壁前。
“诶？”
苏妮尔看见被黎诚刚刚刮下来大半的那一部分墙壁，眉头微微蹙起。
“撤退的时候刮走了这么多？他们也这么缺避瘟石？”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唉，后来的人说这里是个资源比较充足的废弃据点我才来的……”
黎诚心想如果我没拿那确实还挺多的。
但抱怨归抱怨，她的动作却利落得惊人。
只见她迅速从腰后解下一个小巧的皮质囊袋，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刮刀。
刀刃极其锋利，沿着壁面轻轻一蹭，便有一层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她刮得很熟练，显然这种收集避瘟石的行为对她而言轻车熟路。
苏妮尔的视线落在避瘟石上，而黎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此时的苏妮尔比他未来所见的那个硅基生命体要稚嫩得多。
脸上虽然带着奔波的风尘，却也有属于少女的微末圆润。
她明亮的眼中有着几分焦虑和对避瘟石的渴求，全无后来那种洞悉一切、混杂着时间尘埃的疲惫感。
她的身上穿着粗糙的短褂，外面套着藤条和某种坚韧植物纤维编成的简陋护甲，大概是信手编制的——
而脚上是磨损严重的皮靴——
一个极其普通的人类少女模样。
黎诚若有所思——如果苏妮尔是时空穿越者，那么这个时间段的苏妮尔应该还没有得到情感算法将自己改造成硅基生命。
也就是说，这个苏妮尔的时间是在自己第一次遇到的苏妮尔之前，更年轻的苏妮尔。
黎诚在阴影里盯着苏妮尔，没有暴露自己的意思。
而就在黎诚默默观察之际——
“主脑！”露珠忽然发出提醒：“我检测到有硅基生命信号集群正在往这边集合，方位西北，距离三公里，高速接近中。”
“嗯？”黎诚吃了一惊：“我被发现了？”
“不，不是您。”
顿了顿，露珠道：“我检测到为首带队的不过是个统御者，硅基生命姑且不会愚蠢到派一队统御者来找您的麻烦，应该是这个女孩被发现了。”
“您被逻辑湮灭单元吓得有点风声鹤唳了。”
黎诚觉得露珠怎么说起话来越来越毒舌了，这倒霉孩子跟谁学的。
地面开始传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震动，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密集，洞顶的尘埃簌簌落下。
“什么？我暴露了？！”苏妮尔显然也感受到了逼近的威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该死！”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刮刀和装了一半杀瘟石的皮囊，身体下意识地绷紧，目光急扫向洞口方向。
她似乎想立刻冲出去，但外面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气息，又让她脚步迟滞了一瞬。
黎诚无声地叹了口气。
尽管自己对苏妮尔的身份疑虑未消，但无论如何，她也馈赠了自己残缺的情感算法，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至于让她死在这里。
黎诚虽然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馈赠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而无动于衷的恶人。
救还是得救……黎诚沉吟片刻，现在他有两种选择。
一是以自己伪装的怯薛的身份叱退过来的硅基生命统御者。
但这样做很可能会让苏妮尔警惕自己——毕竟苏妮尔这个阶段大概率不知道未来自己也会把自己改造成硅基生命。
而且自己也不像苏妮尔一样，知道直接取信她的手段，不利于自己从苏妮尔口中得到更多的情报。
二是以人类形态出场，这样更容易取得这个年轻苏妮尔的信任。
但这样做可能让硅基生命意识到自己没死——毕竟上次交手后，硅基生命那边必然留着自己战斗时的数据，两相对比后，发现自己没死并不难。
如何选择？
黎诚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当初确实没意识到不仅苏妮尔要取信自己，自己同样要取信年轻时的苏妮尔。
不然何必如此纠结。
黎诚忽得想到了苏妮尔说自己曾经救过她，那说的应该就是现在这次了。
他心念微动，便在阴影中换了另一具身躯——属于人的身躯。
如果自己以硅基生命的形态出场救下苏妮尔，大概率无法取得苏妮尔的信任，那样或许就会改变苏妮尔看到的未来。
尽管自己一直在怀疑苏妮尔的真实身份，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既然苏妮尔有跋涉在艰难道路上的决心，自己就算不帮她，也至少不该故意去破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次怎么来得这么早……”苏妮尔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再次时间跳跃么？！可是……”
“待着别动。”
黎诚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苏妮尔身后响起。
“谁？！”
苏妮尔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转身，刮刀本能地横在胸前，惊骇万状地瞪着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黎诚。
她完全没察觉到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人！这个男人是谁？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是敌是友？
黎诚没理会她眼中的惊疑和戒备，身影一晃便已擦过苏妮尔身侧。
“你……”
苏妮尔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黎诚已经掠过她一拳打碎了那狭小的洞口。
光猛地射进来，苏妮尔回头，质询的话语被外头那一片移动的的银白色堵了回来。
浪潮般的银色硅基基础单元堵在洞口外，各种形态的硅基单元已经将这里彻底包围了。
黎诚甩了甩手，冲出洞口。
就在这一瞬间，最前方一排的硅基生命单元几乎是同时抬起了身子。
“检测到碳基生命，开始清除！”
它们身体的一部分瞬间变形重组，前端裂开，露出黑洞洞的枪口——
高速旋转的枪管发出刺耳的嗡鸣，致命的合金弹头风暴疯狂倾泻，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在洞口炸开！
“小心！”
苏妮尔被吓得连连后退，忙提醒了一句，却没想到挡在她身前的黎诚那里，更尖锐的爆鸣又猛地响起。
“铛铛铛铛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