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在毡房外打着旋儿呼啸。
毡房里还残留着牛粪燃烧后暖烘烘的气息，黎诚靠着厚实的毡壁坐着，肩头的伤处被裹着干净的布条，就是以常人的目光来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火塘里的火小了些，只剩些暗红的余烬。
就算有风雪，草原人也鲜少二十四小时都烧着火，那样太浪费燃料了，一般只在风雪太大或者晚上才会烧得久一点。
巴根盘腿坐在黎诚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奶疙瘩，就着微弱的炭火烘烤着。
奶疙瘩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浓烈的奶香渐渐弥漫开来。
他盯着奶疙瘩，黝黑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阿苏那则蜷在角落里厚厚的羊皮堆里，睡得正沉，鼻息均匀。
“醒了？”巴根抬眼看向黎诚，声音像砂石摩擦：“伤口感觉？”
黎诚微微摇头，扯动嘴角笑了笑，想动一动，似乎不小心牵扯到伤处，又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你们的药很灵，我好多了。”
“那就好。”巴根掰下一小块烤软的奶疙瘩递过来。
黎诚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撕扯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毡房内略显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回巴根脸上。
“巴根大哥，”他咽下口中的食物，随意道：“这雪原茫茫，部族分散，也不知道你们认不认得一个叫苏妮尔的姑娘？”
“苏妮尔？”
巴根咀嚼的动作顿住，眉头习惯性地拧起：“叫这个名字的人可多哩，你知道她是哪个部族的么？姓什么？”
“她自称孛儿只斤。”
听到孛儿只斤这个名字，巴根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孛儿只斤？”巴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子，里头嘲讽的意味不要太明显：“呵！卫兄弟，也就是你救了阿苏那，不然我的拳头已经往你脸上招呼了！”
“啊？”黎诚略微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巴根见黎诚这副模样，便猜到他什么都不知道，平复了一下心情，摇了摇头道：“那是被长生天亲手离弃的家族！他们背弃了祖灵，背叛了草原的血脉！连他们的名字，都是对腾格里的亵渎！”
顿了顿，他又提醒道：“你……少跟他们来往！沾上那血脉的晦气是要招灾的！”
巴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草原汉子的野蛮和不容置疑的鄙夷。
黎诚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一丝尴尬，他搓了搓手，语气也带着点被训斥后的讪讪。
“这……原来是这样？我在北边路上听人随口提了一嘴，说她叫什么苏妮尔，像是草原上的姑娘，还说是什么黄金血脉……原来竟是这般……”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多谢巴根大哥提醒。我一个小行商，只想平平安安做点小买卖糊口，可不敢沾惹这些。”
巴根见他态度诚恳，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他重新从火堆旁捡起一块新的奶疙瘩烤着，语气依旧带着余怒：“长生天在上，阿里不哥大汗才是草原正朔！那些跟着忽必烈的叛徒，还有他们效忠的孛儿只斤，早该被长生天的怒火烧成灰烬！”
他狠狠咬了一口烤热的奶疙瘩，仿佛在咀嚼着仇敌的血肉。
黎诚安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自大蒙古国那一代大汗蒙哥死后，大汗的归属便落在了两个选择上——忽必烈和他的幼弟阿里木哥。
蒙古的汗位继承和中原王朝的嫡长子继承不同，他们会在大汗死后立刻召开名为“忽里勒台大会”的会议，由在场的蒙古贵族推举新的大汗。
整体来看，根据蒙古人自古以来认定的“幼子守灶”的规矩，支持阿里木哥继承汗位蒙古贵族显然更多。
蒙古四大汗中，窝阔台汗、察合台汗、钦察汗都支持的是阿里不哥，只有伊尔汗支持忽必烈。
除此之外，蒙哥汗的长子、铁木真长子术赤的遗孀，还有哈拉和林绝大多数的蒙古勋贵也都支持阿里木哥继承汗位。
如果按正常流程只召开一次忽里勒台大会的话，那继承汗位的显然也该是阿里木哥。
蒙哥死的时候，忽必烈当时正在南下攻打鄂州，本来不打算立刻北上争汗，但是他的妻子派使者密报阿里不哥已经有夺取汗位的企图，请忽必烈速返。
忽必烈琢磨着在阿里不哥鞭长莫及的情况下，自己在控制和调动进入汉地的蒙古军及汉军方面拥有莫大的优势与便利。因此他不肯轻易离开经营有年的中原而贸然北上。
所以忽必烈干了一件很鸡贼的事情。
他在开平抢先召开了忽里勒台大会，在蒙古西部诸王都缺席的情况下，几乎是自封为大汗。
阿里不哥不甘，便也召开忽里勒台大会，蒙古帝国一时有了两个大汗。
俗话说天无二日，一个帝国怎么可能有两个皇帝？
于是当时的大蒙古国便已经有了分裂的征兆。
最后忽必烈就带着一帮汉人杀进了哈拉和林，杀了诸多蒙古人，打败了蒙古人选出来的大汗。
本来被蒙古人奉为“黄金家族”的孛儿只斤，在忽必烈就位后，在当时的蒙古人眼里也便成了叛徒谋夺了黄金家族的血脉——
而这叛徒的血脉还真真切切地随着“大元”而流了下来。
所以巴根一听到这个姓氏，再结合黎诚汉人的身份，便下意识认为黎诚应当是询问的那个叛徒的血脉。
由此看来，他生气倒也不无道理。
黎诚心中对苏妮尔的来历和目的又多了几分揣测，但面上却是一副心有余悸、受教匪浅的模样，顺着巴根的话叹息了几句世道艰难，叛徒可恨之类的话。
接下来的两三日，风雪果然渐弱。
天空不再是一整块灰沉沉的铁板，偶尔能撕开几道缝隙，透下惨白却刺眼的阳光，映照着茫茫雪原，刺得人眼睛发酸。
黎诚肩头的伤恢复得很快。
尽管没有得到苏妮尔的消息，但他也不遗余力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这部分被养殖的人生活极其原始，依赖着牲畜与严寒和匮乏搏斗。
他们完全不知道铁瘟的存在，也不知道元帝国已经灭亡了的事实。
但住的久了，黎诚敏锐地捕捉到每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女身上，都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那气息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丝白气，带着某种源自大地深处的、蛮荒的生命力。
它们不知源自何处，效果微弱到如果黎诚不是刻意去感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在他们颂赞感慨长生天的时候，能旺盛几分。
黎诚猜测这就是长生天的馈赠。
这所谓的“长生天的赐福”，其本质更像是一种被植入的生命潜力激发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