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如刀子般刮过阿苏那年轻的脸颊。
他伏在冰冷的岩石后,每一次胸膛起伏都喷出浓白的雾气,旋即被凛冽的寒风撕碎。
阿苏那的视线死死锁在下方凹陷的雪窝里——那头让他追猎了三日三夜的“苍背”,它终于落入了陷阱。
这头怪物有着灰狼似的轮廓,骨架却大得惊人,人们喊它苍背是因为它脊背覆盖着一层幽暗的苔藓似的硬痂,伏下来能够藏在草原里袭击人和畜牲,是草原上危险的猎手之一。
此刻这只苍背正蜷在丈许深的雪坑底部,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着,喉间发出低沉痛苦的呜咽。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带着死亡临近的沉重。
阿苏那的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肋骨。
长生天庇佑,这头撕裂了部族三头牦牛还伤了一位老牧民的凶兽,终于被自己的陷阱圈住了!
他虽只是个刚满十五的草原少年,但流淌在血脉里的骄傲和职责不容他退缩。
部族的勇士们都在远处围猎更大的兽群,守护营地的担子落在他肩上。
阿苏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冰雪的咸腥和一丝铁锈般的决心。
他粗糙的手指攥紧了腰间弯刀的皮绳,那刀是他父亲留下的,刀身不长,带着微微的弧度,像一弯被冻住的残月。
阿苏那闭上眼,用冻得发僵的嘴唇无声地念诵。
“长生天在上,腾格里在听。您赐予我勇气,如雄鹰俯瞰群山。您赐予我力量,如奔马踏碎冰河。今日,您的孩子阿苏那,将以仇敌之血祭奠被惊扰的安宁。愿您的目光指引我的刀锋。”
祷词在风雪中消散,却仿佛真的点燃了他血液里的什么东西,阿苏那的身体开始发热——这是爆发的征兆。
数息后,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尚带着稚气的黑亮眸子里只剩下狼般的决绝。
靴子踏碎松脆的雪壳,他不再犹豫,从藏身的岩石后跃出,整个人裹着风声直扑雪坑!
坑底的苍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动,呜咽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条伤腿却拖在身后,只在雪地上徒劳地刨动。
阿苏那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胜利的狂喜冲上头顶,他高高举起弯刀,对准那粗壮的、覆满硬痂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劈砍下去!
“死!”
刀锋破开冰冷的空气,带着少年的愤怒。
然而,就在刀锋距离皮毛不到半尺的瞬间,异变陡生!
坑底那苍背眼中的惊恐和痛苦如同被风卷走的残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残忍的狡黠。
它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瞬间舒展,那条“折断”的后腿猛地蹬在坑壁,坚硬如铁的利爪撕裂冻土和积雪,庞大的身躯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向上弹起!
它根本没有因为陷阱受伤!
自己的刀锋落空了!
阿苏那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骤然扑到面前的浓烈腥臭,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幽绿兽瞳——里头有一种近乎“人”的嘲弄。
完了!
太快了!快到他连闭眼都来不及!
巨大的利爪带着风压直直拍向他的头颅,他甚至能看清爪尖上挂着的、不知是哪个倒霉猎物的碎肉和暗红血痂。
死亡的阴影瞬间吞噬了他。
千钧一发!
一点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呼啸的风雪,刺入耳膜。
“嘶律律——!”
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切入这方天地!
是一匹马!
一匹高大健硕、鬃毛飞扬的黑色骏马!
它几乎是从侧面陡峭的雪坡上硬冲下来,四蹄踏碎冰雪,如同踏着奔涌的乌云。
马背上伏着一道身影,穿着异于草原皮袍的厚实靛青色棉布长衫,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裹着挡风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就在那兽爪即将拍碎阿苏那头颅的刹那,黑马已到近前!
马背上的身影猛地一勒缰绳,碗口大的铁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向那扑起的凶兽胸腹踏去!
“嗷——!”
凶兽猝不及防,被这狂暴的一蹄狠狠蹬在胸腹连接处,发出一声痛苦的、夹杂着愤怒的嚎叫。
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撞得向侧面翻滚,堪堪避开了阿苏那。
那致命的利爪擦着少年的头皮掠过,带走了几缕头发,留下火辣辣的疼。
阿苏那被这瞬间的剧变震得呆立当场,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浑身发软,几乎握不住刀。
“上马!”
一声低喝如炸雷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声音有些沉,带着点异地的口音,但此刻听在阿苏那耳中,无异于长生天的纶音。
是那个救了他的人!
阿苏那猛地回神,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扑向那匹刚刚落地的黑马。
来人俯身一把抓住阿苏那伸出的手臂,入手的分量很轻,像抓住一捆被风雪浸透的枯草。
他腰部猛地发力,将少年如同拎起一只羊羔般甩上了马背。
“抱紧!”
这马蹄一踏明显杀不死苍背,反而更激怒了它。
它幽绿的兽瞳死死盯住马背上的两人,一个打滚伏低前身,喉咙里滚动着滚雷般的低吼,积蓄着下一次扑杀的狂澜。
“走!”
来人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如同心意相通般朝侧面窜出,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马鞍旁悬挂的一柄直脊长刀——刀身比草原弯刀更长更直,也更沉重。
刀光一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迎着扑来的凶兽斜斜劈去!
这一刀,时机、角度都妙到毫巅。稳!狠!但……不够快!
就在刀锋即将斩中那闪着寒光的兽爪时,那人持刀的手腕极其微妙地一沉一顿,流畅完美的轨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和变形。
正是这毫厘之差!
“嗤啦!”
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想中的一刀两断!
凶兽的利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最锋锐的部分,擦着刀身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爪尖带起的腥风甚至割开了那人肩头的羊皮坎肩和里面的棉布衣衫!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撕开一道三寸多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靛青色的棉布,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变得粘稠冰冷。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