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阿苏那看得真切,惊呼出声。
凶兽一击得手,虽被刀势所阻未能撕下大块血肉,但凶性更炽,低吼着调整方向,准备再次扑击。
“走!”
来人既已经受伤,便不再恋战,猛地一抖缰绳,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远离凶兽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呼啸着迎面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但马背上的两人都知道,身后那幽绿仍在死死盯着他们。
身后,阿苏那死死抱着这救他一命的人的腰,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目睹恩人受伤的愧疚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呼啸的风声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前面那人压抑的喘息。
“你、你怎么样?流了好多血!”
“没事,死不了。”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和零星洒落的暗红冰珠,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那冰冷的杀意被彻底甩在风雪深处,两人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来人深吸一口气,虚弱着低声问道:“你家在哪个方向?”
阿苏那连忙抬起头,眯着眼在风雪中辨认方向。风雪太大,视野极差,他努力辨认着远处几个模糊的山丘轮廓。
“那边!东北!看到那个像马鞍一样的矮山了吗?翻过去,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我们的冬窝子!”
阿苏那伸手指向风雪深处的一个方向,语气急切:“你撑住!到了营地有最好的伤药!”
顺着少年指的方向望去风雪茫茫,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但他没有质疑,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便再次催动黑马,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
当那个小小的、由十七八顶破旧毡房组成的营地终于出现在风雪迷蒙的地平线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几缕微弱的火光从毡房缝隙透出,在狂舞的风雪中摇曳不定。
“到了!我们到了!”
来人勒住马,黑马也累得喷着浓重的白气。
他翻身下马,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迟缓,落地时一个趔趄,幸好扶住了马鞍才稳住身形,失血和寒冷让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阿苏那?是你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来。
穿着厚厚皮袍、须发皆白的老牧民掀开一顶毡房的门帘,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松明火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脸。
他看到阿苏那和他身边的陌生人,尤其是他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时,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
“巴图阿爷!”
阿苏那跳下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是我!我差点回不来了!是这位大哥救了我!他被苍背抓伤了!”
“长生天!”
老巴图急忙举着火把凑近,跳动的火光映照着肩头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的血痂凝结在周围,被寒风冻得发硬。
老巴图的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立刻转头用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朝营地内喊道:“卓兰!快拿伤药!干净的布!热水!有客人受伤了!很重!”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几顶毡房的门帘纷纷掀开,探出几张同样写满风霜和担忧的面孔,几个女人立刻转身回毡房去拿东西。
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的壮年汉子大步走了过来,先是用力拍了拍阿苏那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
然后才转向黎诚,目光锐利地上下扫视着这个陌生人,最后落在那道伤口上。
“好重的伤!”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我是巴根。兄弟,多谢你救了阿苏那!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他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
来人也抬起没有受伤的右臂,与巴根的手握了握。
“卫明哲。”
他报出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只是那畜生太狡猾……”
这救下阿苏那的人——正是黎诚。
“快!先进毡包!外面风冷,伤口要紧!”
老巴图焦急地催促,和另一个赶来的壮硕的女人一起小心地搀扶住黎诚的胳膊。
黎诚没有拒绝这份搀扶,任由自己被半扶半架着走向最近、也是最大的那顶毡房。
毡房门帘掀起,一股混杂着牛粪燃烧的烟火气、奶腥味、皮子味和人体温暖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对于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的人来说,这气息温暖得近乎灼热。
毡房中央挖着一个火塘,几块干透的牛粪饼散发着稳定的热量,橘红的火苗舔舐着上方吊着的一只铜壶,壶嘴里喷出丝丝白汽。
火光将不大的空间映照得昏黄而温馨。
黎诚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火塘边铺着厚实羊皮的毯子上,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已经端着温水和捣好的草药碎末跪坐在旁边。
她看着黎诚肩头的伤口,双手合十对着火塘低声念了几句祈福的话。
“卫兄弟,忍着点,卓兰的药很管用,就是刚敷上去有点痛。”
黎诚的身体明显紧绷了一下,牙关紧咬,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处理完伤口,卓兰又端来一碗滚烫的、带着浓烈腥膻味的马奶酒:“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黎诚接过粗陶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
他停顿了不到一秒,随即抬起碗,凑到嘴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然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扩散开,但那股味道着实有些呛人。
“咳……咳咳……”
他放下碗,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脸色却似乎因这热饮恢复了一丝血色。
“卫兄弟……”巴根盘腿坐在黎诚对面,火光映着他刚毅的脸:“你是汉人?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僻的雪原深处来了?这季节,商队早就歇脚了。”
“跟着商队做些皮货和小玩意买卖。”黎诚的声音不高:“本来要去北边一个部族,听说他们存了些上好的白狐皮……咳……”
他又轻咳了一声:“只是走岔了道,遇上了大风雪,马也惊了,瞎跑了一气,就闯到了这里。幸好遇到了那畜生和阿苏那兄弟……”
“长生天保佑!”老巴图忙道:“风大雪急,迷了路常有的事。你能误打误撞救下阿苏那,这是腾格里的指引啊!”
巴根锐利的目光在黎诚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遇上这鬼天气,能活下来就是长生天开眼!卫兄弟只管安心在这里养伤。这风雪看样子两三天都停不了。”
“那就叨扰了。”
黎诚没有推辞,微微颔首。
“真能装。”露珠在他心底感慨:“寻常硅基生命融入这些部落的速度绝对没有您快。”
“我们要快。”黎诚在心底笑了笑:“一个为了救人受伤的豪侠,得到信任总是更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