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任由那混乱的数据洪流将自己吞噬。
视野中银白色的几何体结构如蜡油般融化坍缩,又在瞬间重构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枯黄草原。
马蹄踏碎冻结的泥浆,沉重的呼吸喷出白雾,又在刀锋带起的寒风里消散。
黎诚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狼藉的雪原。
不兀剌川。
这名字带着血腥味烙印在铁木真的记忆深处。
12世纪后期,蒙古乞颜部首领铁木真遭蔑儿乞部突然袭击,妻子孛儿帖被掳。
约于1182年,铁木真请求克烈部首领王罕与札答阑部首领札木合出兵,进袭驻于不兀剌川流域的蔑儿乞部。
凛冽的风像带着砂砾,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浓重的青草、牲畜粪便和血腥混杂的气息。
胯下战马的体温透过粗糙的鞍鞯传来,蹄铁踏在坚硬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狂潮。
黎诚低头看到自己握紧缰绳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几道新添的划伤,套着一件磨损的皮护腕。
身上的锁子甲冰冷沉重,耳边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
铁蹄踏碎草皮,卷起漫天烟尘。
前方穿着杂乱皮袍、挥舞着弯刀和狼牙棒的蔑儿乞部战士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在蒙古和克烈联军的冲击下节节溃退。
“露珠?”
没有回应。
黎诚了然,这里只能靠自己了。
但黎诚也绝非离了露珠就不行的草包,在确认露珠联系不上后,他便立刻冷静下来,开始审时度势。
“铁木真!该我们了!长生天的勇士们,随我冲垮这些蔑儿乞的杂种!”
一声粗豪的呐喊在他左侧炸响,黎诚猛地扭头,心头浮起这人的名字。
说话的人是王罕——克烈部的首领。
而他的身边是札木合,札答阑部年轻的首领。
两人并辔而立,目光炯炯地盯着黎诚。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联军精锐骑兵,杀气冲天。
考核已经开始了。
黎诚脑中念头飞转。
考核将他投入铁木真这段人生节点,必然有其深意。
是考验指挥才能?政治眼光?还是……铁木真在此战中展现的某种特质?
他扫视混乱的战场。
联军攻势如潮,蔑儿乞人阵线已被撕开数道巨大的裂口,败象已露。
此刻冲锋,不过是锦上添花,加速胜利的收割。
真正的关键,似乎不在这里。
“长生天在看着他的勇士!”黎诚开口,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蔑儿乞人记住今日的恐惧!随我——杀!”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既然暂时不明就里,那就以不变应万变。
融入这具身体,融入这场战斗,让铁木真的本能去应对!
王罕和札木合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随其后。
千军万马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入蔑儿乞人摇摇欲坠的防线。
黎诚纵马驰骋,左手弯刀右手长矛,如入无人之境。
长矛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撕开皮袍,穿透血肉,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雨。
另一边沉重的弯刀划出弧线,格挡、劈砍、回旋,将敢于靠近的敌人斩落马下。
铁木真这具身体的力量、韧性、对马匹的掌控以及对战场节奏的把握,都达到了此时代蒙古勇士的巅峰。
黎诚就算不用自己狂主的战斗经验,也同样能在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中纵横驰骋。
战场是勇气的试金石,但绝不是怯薛考核的核心。这更让黎诚确认这次考核的重点绝不在于战力上。
果然,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勇士被他挑落马下,战场渐渐沉寂下来。
寒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刮过,卷走最后一丝喊杀声,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
黎诚驻马坡顶,俯瞰着尸横遍野的河谷,手中的弯刀沉重地滴着血,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珠。
“铁木真!铁木真!铁木真!”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起,很快,这名字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疲惫而狂喜的联军战士中疯狂涌动。
战士们高举着染血的兵器,狂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与敬畏。
这一刻,联军的胜利光环,大半笼罩在了这位年轻而勇不可当的乞颜部首领身上。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耳膜,也冲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王罕和札木合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混杂着激战后的疲惫和胜利的亢奋。
王罕瞧着友人的孩子这般英勇,声音洪亮,拍着黎诚的肩甲:“简直是天神般的勇力!蔑儿乞人的脊梁被你亲手斩断了!痛快!”
札木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的刀锋,比草原上最快的风还要凌厉。”
黎诚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两位名义上的同盟者,沉静如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坡下狂奔上来,是铁木真的亲随之一。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一种难以启齿的痛苦。
他冲到黎诚马前,甚至顾不上行礼,一把抓住缰绳,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压得极低。
“大汗!大汗!夫人她……孛儿帖夫人她……”
博尔术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怎么了?”
听到大汗问,他猛地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夫人被接回来了……可是她……她已有了身孕!”
果然……黎诚心底缓缓吐出一口气。
被蔑儿乞部掳走数月的孛儿帖……怀孕了!
黎诚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柱蔓延,随即被一股焚天的怒火所取代——
这是铁木真的屈辱与暴怒,他甚至能感觉到铁木真这具强壮身体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咆哮的声音。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刀柄,指节发出可怕的嘎吱声,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从喉头涌上,夹杂着铁锈般的恨意。
这具身体在颤抖。
亲兵感受到主人身上那瞬间爆发的杀意和悲怆,吓得松开缰绳,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里,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
周围的欢呼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王罕脸上的笑容僵住,眉头紧锁。
札木合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眯起,里面闪过一道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深沉的平静。
坡上坡下,无数双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驻马坡顶、沉默如山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