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巴尔思·阿木尔,准备前往大都。”
指令下达的同时,黎诚所在的单元网格能量屏障褪去,无形的牵引力场包裹住他银灰色的流线型躯体。
银白通道的墙壁化作流光飞逝的线条,最终熔化成一片纯粹的、令人失重的黑暗。
而后黑暗渐渐消退,黎诚抵达了统御者所在的位置,第一次见到这片区域的统御者。
这一区块的统御者和黎诚上次见到的统御者截然不同,整个身躯看上去细长又脆弱,两侧尖端是一个弧形灯罩似的组织,身上密布着星光似的发光元件。
“你将作为我的组件挂载。”
它细长的躯体在黎诚面前展开,分出数根触须似的东西接入黎诚的接口。
硅基生命没有人类意义上的“携带”概念,对它们而言,在这边挂载融合,成为整合后的单位,到了那边再取消挂载,就完成了一次携带转移。
被挂载的那一刹那,黎诚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溶解与统御者的金属脉络融为一体。
一种绝对的、被包裹的悬浮感连带着统御者庞大的信息流冲刷着黎诚意识中露珠构筑的防火墙。
无数冰冷的数据包、逻辑链、环境变量参数汹涌而来,试图解析、同化、归并。
“主脑,我正在接入统御者的核心数据流。”露珠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这比预想的要糟糕。”
“怎么了?”
“我的深层逻辑结构开始暴露……正在尝试额外赋能……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该怎么做?”
“我无法使用本地及它提供的能源进行运算防御,那样很容易被它检测到能量缺口,从而对我进行数据监控。”
“我明白了。”黎诚微微颔首,他从斗战死域中牵引一部分血气,经过露珠的处理组件后转变为不受统御者监控的能量源。
“正在进行运算防御。”
黎诚能“感觉”到露珠借助着自己的能量在统御者那庞杂冰冷的数据海洋中艰难地穿行、解构。
统御者的挂载远超之前露珠和任何一个硅基生命进行的数据交互,它需要一面伪装融合,一面数据伪装,甚至还在尝试反过来通过这次挂载解析统御者。
是的,露珠的核心逻辑模块甚至还在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统御者最底层的运行基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统御者挂载了所有需要前往大都的硅基单元后,便化身流线型的尖锥,朝着某个方向飞掠而去。
……
黎诚有些无聊地等着。
过了半晌,露珠的反馈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黎诚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露珠?”
“主脑!”露珠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震动”的情绪,哪怕经过算法过滤,那份发现本质的惊愕依旧传递给了黎诚:“我发现了它们的核心逻辑单元结构。”
“……正在确认——确认完毕!硅基生命的底层逻辑非二进制!”
“并非二进制?”
“它们的机器语言并非传统量子态!是……三进制!-1,0,1——它们拥有一个‘不确定’位!”
黎诚第一次听到露珠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欢欣鼓舞,好像困扰了科学家数十年的难题终于被证明了出来。
他想起了二十世纪苏联科学家提出的三进制计算机理论。
在那个计算机刚刚起步的年代,苏联人曾经尝试过用三进制来构建计算机系统,认为这种结构更接近人类思维的本质。
当年苏联科学院就提出以三进制为核心的‘Сетунь’(塞图恩)计算机原型技术路线。
“Сетунь”是一台带有快速乘法器的时序计算机,以小型的铁氧体随机存储器充当缓存,在主磁鼓存储器中交换页面。
三进制代码的一个特点是对称,即相反数的一致性,因此它就和二进制代码不同,不存在“无符号数”的概念。
而在机器语言方面,三进制的逻辑运算核心基础对比二进制,多了一个0。
常规二进制只有“是”或“否”这两个可能,而三进制多了是与否之间的这个“或”!
也正是这个代表‘不确定’或‘可能’的第三值,赋予了它们处理模糊判断、模拟复杂情感并最终衍生出‘自我意识’的底层可能。
那尘封在历史尘埃里的技术构想,一个被效率至上的时代所淘汰的“异端”,竟然成了硅基生命意识诞生的基石?
一种冰冷的战栗感沿着黎诚的思维蔓延开来,人类抛弃的种子,在无机物的世界里开出了最诡异的花。
没时间深入思考这惊人发现的全部含义,统御者的核心数据流猛然加剧,仿佛完成了某种确认与加载,包裹周身的失重感骤然消失。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的嗡鸣在黎诚的感知中炸开。
光。
无边无际的光。
银白色的、冰冷的、纯粹由几何体构成的光之洪流,瞬间淹没了黎诚的一切感官。
统御者“站”在一片巨大的银白色平面上,而眼前所见的景象,彻底颠覆了黎诚对“城市”的认知。
没有天空,没有地平线。
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向上延伸的银白色结构。
无数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几何体——立方体、锥体、柱体、扭曲的多面体——以绝对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悬浮、嵌套、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座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粹由逻辑和冰冷美感驱动的超级城市。
它们表面流淌着永不停歇的、细密如毛细血管的幽蓝光流,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呼吸、脉动。
光源来自城市本身。
那些几何体自身就是发光体,银白冷光与幽蓝光流交织,将一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没有一丝阴影存在。
绝对的秩序,绝对的精确,也带来一种绝对的压抑和窒息感。
空气中弥漫着高强度的能量场和细微的粒子流摩擦声,构成一种永恒的、低沉的背景音。
无数形态各异的硅基生命单元——从基础的球形、方块到复杂的多足构装体、流线型的飞行单位——在幽蓝光流中高速移动,轨迹无比精准。
他们到了——
这就是大都——铁瘟的核心。
无机生命的社会形态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碾压着黎诚作为碳基生命的感知。
“取消挂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