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鲁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上。
飞机正在下降,北京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清晰起来,起初如散落的碎金,很快就连绵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光海。
在罗马尼亚生活了十六年,他对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度只有模糊的想象和听来的只言片语——古老、现代、飞速发展。
但眼前这片浩瀚的光海,带着沉甸甸的存在感,远超他贫乏的预期。
亚历山德鲁的家庭在罗马尼亚其实算不上特别有钱,这个天生就成为行者的少年在和罗马尼亚的监察会相遇之前,还完全没意识到探索点是多有价值的东西。
他捏了捏口袋里硬邦邦的罗马尼亚行者监察会临时证件,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老师喊得很急,所以自己来得也很急,这玩意儿加上一张单程经济舱机票,就是他全部的行头了。
透过越来越厚的云层,那些碎金子连成的光海沉甸甸地压下来。
舷窗外的光海越来越近,终于,起落架触地时轻微的震动传来,接着是引擎巨大的反推轰鸣。
飞机终于停稳。
廊桥接驳的轻微碰撞声传来,舱门开启,一股陌生又带点清冷味道的空气涌入,他随着人流往外走。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巨大得惊人。
高耸的穹顶仿佛悬在空中,脚下光亮的地面纤尘不染,清晰地映照出上方明亮灯带和他自己移动的身影。
周围是涌动的人群,用不同语言低语交谈,步伐匆忙,汇成一条粘稠的的流沙。
亚历山德鲁从未置身如此广阔奢华的室内空间,他感到一丝眩晕,只能牢牢盯着头顶的指示牌,在钢铁和玻璃的迷宫中穿行,护照和临时证件在手里捏得汗津津。
转了几圈,他开始犹豫是否需要向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求助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接机口那片攒动的人头,瞬间定住了。
黎诚就靠在最外围一根光洁的承重柱旁。
他没有引人注目的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牛仔裤,完全融入了周围的旅客背景。
但亚历山德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黎诚也看到了少年,微微抬起下巴,朝他招了招手。
亚历山德鲁精神一振,立刻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在人流的缝隙间穿行着挤过去。
“老师。”
亚历山德鲁跑过来站定,背挺得笔直。
少年比黎诚矮半个头,金色的头发在机场顶灯下有点毛茸茸的。
黎诚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秒,又扫过他肩上那个瘪瘪的背包:“路上顺利?”
“顺利。监察会帮忙订的票,过海关也没问题。”
“嗯。”黎诚没多说,转身:“走,带你去吃饭。”
……
铜锅炭火烧得正旺,清亮的汤底翻滚着细密的气泡,白雾氤氲升腾,空气中羊肉的鲜香混合着浓醇的麻酱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韭菜花辛辣。
王府井附近这家老字号涮肉馆坐满了人,喧闹嘈杂,他们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才勉强隔绝出一方相对安静的空间。
一盘盘鲜切的羊肉卷、百叶、白菜堆在桌边。
黎诚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对面的少年吃。
他夹起一片几乎透明的鲜红羊肉,小心翼翼地伸入沸腾的清汤中,耐心地三起三落——数着数,生怕过了火候。
然后迅速捞出,在那碗调得稠厚、撒了葱花香菜的麻酱小料里快速滚上一圈,送进嘴里。
“最近我教你的东西练得怎么样?”
黎诚拿起一瓶北冰洋汽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亚历山德鲁立刻坐直身体,像被点名的小学生。
“按老师教的每天都在练。燃素运转的路线更熟悉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罗马尼亚那边很缺人手,最近几起异常事件,监察会都让我跟着处理。我也立了一点功劳。”
少年人的脸上有几分炫耀。
黎诚听着,点点头,夹了片毛肚涮进锅里:“没懈怠就好。”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持续不断的咕嘟声以及邻桌客人高谈阔论的热烈背景音。
粉嫩的羊肉片在沸汤中迅速卷曲、变色。
亚历山德鲁看着黎诚把烫好的毛肚夹出来蘸料吃掉,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
“老师,您下次行走的历史决定好了吗?”
“嗯。”黎诚应了一声,简短,没什么波澜。
亚历山德鲁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我想继续跟着您学习,您看……”
“唔……我下次去的历史……”黎诚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危险。不是你现阶段该去的地方。”
亚历山德鲁闻言便点了点头,挠头道:“那我就回我第一次去的那重历史继续学习好了。”
“嗯。”黎诚也点了点头:“骑士的‘心火’是个好东西。”
“你身体里同样有着狂血煞的恩赐,但是你骑士的心火不太够,我怕一下给你太多恩赐,你本来纯净了的狂血煞之力反而会被污染。”他看着亚历山德鲁的眼睛:“等你骑士的心火更强了些,我不会吝啬恩赐。”
“嗯!”亚历山德鲁用力点头。
黎诚端起冰凉的北冰洋汽水喝了一口,淡淡的桔子味在口中化开。
他看着眼前少年眼中尚未被世故磨平的执拗光芒,忽然问道:“关于正义,你之前经历了宇文泰的事情,在那边当了那么久的将军,手上沾过血,也见识过黑暗和不得已……现在,你有想得更明白一些吗?”
这个问题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亚历山德鲁心中漾开了更深的涟漪。
他沉默了,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麻酱碗,里面的油星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光晕。
他想起了尸横遍野的战场,想起了宇文泰为保登神而献祭军士时的冰冷决绝,想起了那些士兵临死前或恐惧或茫然的眼神,也想起了自己挥舞兵器时的愤怒与挣扎。
火锅的热气不断蒸腾上来,让他的脸颊有些发热,思绪却格外清晰。
“老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我想过很多,也有很多没搞懂的东西……但是我想通了最重要的一点。”
“说说看。”
他直视着黎诚,肃然道:“我认为靠一个人的力量去‘拯救’整个世界,是不可能的。”
“哦?”黎诚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原以为宇文泰的自私会给这个年轻骑士带来长期的迷茫,但现在看来,这少年似乎并未因此而呆滞。
“我只需要去做就好了——去做我认为当下、眼前,最该做的、能促使世界朝‘好’的方向改变一点点的事。”
“如果我做错了,那我就去面对错误,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改正它。”亚历山德鲁说:“如果我遇到了挡路的敌人,侵犯弱小、制造不公的敌人,那么我就去把他打败、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