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都是靳家的核心掌权者。
主位空悬，那是属于“沉睡”的靳元青的位置。
靳羚的父亲靳正阳作为现任家主坐在主位左侧下首第一个位置，眉头紧锁。
靳羚则坐在靠近末端的位置，脸色依旧苍白。
当靳羚用尽可能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复述完黎诚转达的靳元青的遗言后，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厅。
“荒谬！”
一声爆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坐在靳正阳对面的靳家三叔公猛地拍案而起，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
他是家族中资历最老、对靳元青成就根源执念最深的人之一。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靳家三叔公脸色涨红，浑浊的老眼因为愤怒而圆睁，死死瞪着靳羚：“那个叫黎诚的小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路子行者神，也敢妄议我靳家根基？”
他激动地在座位前来回踱了两步。
“我看他就是包藏祸心！定是其他畏惧大伯成就根源的势力派他来的！什么囚笼？什么求死？老祖宗何等人物！那是半步根源！他老人家意志如钢，九死一生都走过来过，岂会轻言放弃？”
“三叔公！”靳羚叹道：“若要论关系，黎诚和黑司命……”
靳家三叔公顿时一滞。
他是知道黑司命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根源级。
他的语气软了些，情绪平复了些，可还是强硬：“大伯是我们靳家未来跻身顶尖世家唯一的希望，多少资源砸进去了？多少年的心血？现在因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要我们放弃？简直是疯了！”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三叔说得对！”一个中年妇人尖声道：“老祖绝对能挺过去，我不相信老祖会放弃！”
另一位族老也沉着脸：“就算他没有恶意，他传回来的信息真实性根本无从考证，况且根源有灵，他不过是个初成的行者神，说不定是那根源性迷惑了他。”
“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老祖宗若去，我们这些人，能守得住祖宗基业吗？守得住眼前这一切吗？”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厅内蔓延。
靳元青不仅是希望，更是威慑。
失去了这尊随时可能成就根源的老祖，靳家所拥有的一切财富、资源、地位，都将成为招致祸患的源头。
“正阳！你是家主！你来说句话！”
众人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靳正阳，三叔公厉声道：“正阳，难道你也信了那鬼话，要亲手葬送靳家的未来？”
靳正阳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自己脸色苍白的女儿，又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恐惧、或充满期待的脸。
作为家主，他深知靳元青的状态，那些逐年攀升、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灵魂波动——那需要不同的历史异物才能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
黎诚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个一直不愿深想的盒子。
名为“事实”的盒子。
“三叔……”靳正阳的声音异常沙哑：“羚儿转述的话……未必是假。”
“你！”
靳正阳抬手，止住了三叔公即将爆发的怒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解释道：“黎诚虽然年轻，但能得孙潜看重，更能得黑司命青眼，据孙潜所说，他甚至入过裁定的法眼！”
“裁定？！”
“他没必要，也没理由在这种事情上撒谎。”靳正阳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至于老祖宗的状态……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有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不是不知道，是我们不愿意，也不肯面对我们不是在帮他冲击根源，而是在用海量的资源让他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只为了维持一个‘半步根源’的空壳名号。”
大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激愤的、恐惧的目光在靳正阳的质问下，也多了一丝闪躲和复杂。
对于靳元青的状态，大家其实都心照不宣，只是被巨大的沉没成本和更巨大的恐惧压着，无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毕竟……
靳家烧了这么多钱，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也只能不断收集新的历史异物来稳定靳元青的状态罢了。
“可是……大哥，”靳正阳的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吗？老祖宗……他万一……万一还有一丝希望呢？万一……下一次……再下一次就成功了呢？”
靳正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放弃？
谈何容易！
那意味着亲手掐灭家族的梦想，意味着承认所有人倾尽所有的付出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意味着靳家将不可避免地滑向衰落。
这责任和后果，他如何承担得起？
“父亲……”靳羚站起身，看向靳正阳，又看向在场的所有长辈，声音不大：“我们真的要为了我们自己的恐惧和不甘心，强迫太叔公继续忍受那比死亡痛苦千万倍的折磨？”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
是靳家不能没有靳元青，而非靳元青不能没有靳家！
靳元青连死都愿意！
长久的沉默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叔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份固执依然未散：“我、我还是不信……大伯他不会放弃的……他是那么威武，那么坚强的人物！”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靳正阳缓缓睁开眼，他环视众人，轻声道。
“我认为应当……维持现状。”
“监测等级提升至最高，继续全力搜寻一切可能对老祖宗状态有益的历史异物。”
“下一次固定轮行走的准备工作……照常进行。”
“散会。”
最后两个字仿佛耗尽了靳正阳所有的力气。
他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掉了脊梁。
维持现状。
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判词，钉死了靳元青继续被折磨下去的命运。
没有人再反对，这是靳家大多数人的愿望。
众人沉默着起身，陆续离开。
靳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父亲，看着族人们或麻木或庆幸地离开，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到四肢百骸。
或许是她太年轻了，又或许是她不懂大局。
如果黎诚说的是真的，那她希望给太叔公一个痛快——太叔公为家族付出得够多了。
可是没有如果。
“羚儿——”靳正阳忽然喊她。
“嗯？”
“你备点礼，去感谢一下黎诚。”靳正阳轻声道：“请他别往外说。”
靳羚忽然有些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