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漫溢,银红交织的辉光温柔地包裹住冰冷的金属平台,将那具无相之躯完全浸润。
仪器上原本规律跳跃的幽蓝数据流瞬间被光辉抚平,变得柔和而驯服。
精密设备运行的嗡鸣,似乎也被按下了静音键,房间陷入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靳羚站在几步之外,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场”以黎诚为中心弥漫开来,厚重、纯粹,带着包容万象的宁静。
那具金属躯体在光海之中,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详。
黎诚的意识已随着天心光海,沉入那枚幽蓝的晶体核心。
没有空间的概念,没有时间的流动。
黎诚“看”到的,是一片仿佛隔着千万里,隔着时间与空间的无垠黑暗。
无数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巨大锁链垂下,贯穿、缠绕着中央一个极其黯淡的虚影。
他的形态模糊不清,构成他存在的“物质”,正在被那些锁链贪婪地吮吸、剥离,化作点点荧光汇入锁链之中。
每一次吸吮,都伴随着无声的痛苦嘶鸣——那是灵魂被寸寸磨灭的哀嚎。
可那虚影却又不断从那些锁链中汲取养分,双方就维持着这诡异的平衡。
一种带着绝对湮灭意志的力量通过锁链源源不断地施加着酷刑——它不在乎靳元青的意志,不在乎他的痛苦,它只是本能地同化着这个胆敢容纳它的“异物”。
靳元青在黎诚意识感知中,就是一团在狂风中摇曳的、即将彻底熄灭的烛火。
一个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意念,如同风中最后一点火星,带着一种被磨砺了无数岁月的沙哑,艰难地传递过来。
“你是谁?”
这意念并非语言,更像是一段直接投射过来的信息流。
“靳家请来的帮手。”
黎诚的意念通过天心光海传递过去,激荡起些微波澜。
光海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弥散开,如同最轻柔的薄纱包裹住靳元青那残破的魂影,隔绝开一部分铁链带来的痛苦。
“嗬……”
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在黎诚的感知中炸开,光海中的虚影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好一阵安宁……真是久违了……”
靳元青的意念断断续续,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线。
短暂的沉默,只有那根源锁链永不停歇的碾压声在黎诚的意识背景中回荡。
“……小辈……”
意念再次传来,虚弱,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帮我传句话……给我的族人……”
“您请说。”
“……告诉他们……”靳元青的意念浸透着无尽的疲惫:“放手吧。”
“……我撑不住了……让他们给我解脱。”
“……别再浪费家族实力了……”
意念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只有那根源的锁链,依旧冰冷坚定地吞噬着靳元青的魂灵。
黎诚沉默了。
这就是根源……么?
自己见过的两个冲击根源的行者神,都躺倒在这道门槛前。
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能走到这一步,绝对都是当代的天骄了。
黎诚能清晰地感知到靳元青传递过来的那份解脱的渴望不似作假。
天心光海修复了一阵,待到其对靳元青已无任何作用后,黎诚微微叹了口气。
那根源性适应了天心光海,就像适应了当初的人神桃子一样,自己已经帮不到他了。
“我会和您的家人说的。”
“多谢。”
黎诚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黑暗中饱受摧残的魂影,天心光海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束回拢。
现实世界弥漫的银红光辉也迅速收敛,最终完全缩回黎诚体内。
仪器上代表精神活动强度的幽蓝曲线,在光海消失的瞬间,猛地向上剧烈跳动了一下,旋即停在了更靠上一点的位置。
这说明靳元青的状态又好了许多。
“怎么样?”
黎诚缓缓睁开眼,他看向靳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
说不说呢?
如果说……自己只怕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如果不说,想起靳元青那疲惫的声音,又有些过意不去。
“我……”黎诚最后下定了决心:“我沟通到了他残留的意识核心。”
“什么?”靳羚的眼睛瞬间亮起:“这倒是第一次!太叔公说了什么?他需要什么?更强的精神异物?还是……”
黎诚轻轻摇了摇头,他平静地直视着靳羚,一字一句道:“他让我转告靳家——放手吧。”
靳羚脸上的急切和期待瞬间凝固。
“他说,他撑不住了,他请求家族给他解脱。”
靳羚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一片苍白,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平台边缘。
“解……脱?”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家族这么多年的期盼,倾尽资源的投入,无数日夜的守护——最终等来的,竟是太叔公亲口求死?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沉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
黎诚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该传达的,已经一字不漏。
他微微颔首:“至于选择,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就不多参与了——告辞。”
黎诚甚至连报酬都没有要,转身迈步走向那扇厚重的铅灰色合金大门。
大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靳羚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掏出手机,拨通了紧急联络按钮。
“爸爸……关于靳太叔公……”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有极度重要的事要宣布,请您召集所有核心成员。”
……
靳家。
此地的风格与那间放置金属躯体的房间截然不同——
厚重的红木长桌,深色的皮质座椅,墙壁上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古画,角落里的博古架陈列着价值连城的古玩。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香沉静宁神的香气,本该是议事决策的庄重之所——然而此刻,这里的气氛却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