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战死域降临。
尸骸堆叠的巨山隆起,断裂的兵器插满大地,凝固的血泊映着斗战死域中恍若亘古不化的红灰色天穹。
无数亡者的虚影在血雾中沉浮,无声凝视着这片战场。
慕容恪立于骸骨之巅,身躯缓缓挺直,破旧皮裘在无形的风中猎猎狂舞,露出底下肌肉上层层叠叠的狰狞疤痕。
“来!”
声音如同砂石摩擦,瞬间被死域的罡风撕碎。
稽古化为朴刀,发出一声低鸣。
血气在黎诚皮下奔涌,斗战死域的血气无声呼应,在他身上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模糊的血影——
血身法相!
慕容恪动了——
没有花哨的试探,没有多余的前奏。
他一步踏碎脚下巨大的、或者是某只被血煞浸染成的怪兽颅骨,身形骤然模糊,如同被狂风扯碎的阴影,瞬间跨越百丈距离。
长刀撕裂空气,直斩黎诚面门!
刀锋未至,一股足以崩解意志的纯粹杀意已如冰锥般狠狠刺入黎诚的眉心!
铿——!
间不容缓之际,稽古刀精准无比地向上撩起,刀锋斩向慕容恪持刀的手腕。
谁快!
我快!
狂主手腕诡异地一旋,刀刃一转,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变斩为压,刀尖带着刺耳的尖啸,横压在稽古之上。
嗡!
刀身剧震,黎诚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撞得向后滑退,双脚在黏稠的血泊中犁出两道深沟。
“呵……”
虽被逼退,但黎诚反而笑了。
他一甩手中稽古,淡淡道:“自成神以后,再看你这一刀,也不过尔尔。”
狂主只冷然道:“那便败我。”
“如你所愿。”
二人短暂分开,又在瞬息冲锋碰撞!
血光爆裂,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死域中炸开,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横扫,周围数十丈内的骸骨山丘如同脆弱的沙堡般瞬间崩塌粉碎。
充沛的血气在斗战死域中碰撞,同属狂血煞的力量在二人之间奔流,这是旧王与新王的战斗,胜者将攫取一切,而败者将化为劫灰!
这就是至今仍存活在普罗大众心中的兽性——它不似人性般美好,也无有欲望那般复杂,它只是战斗、生存、夺取——而后死去!
胜者的唯一目标是胜下去,一直胜下去,直至落败。
人这种生物和狮子其实很像,对多数雄狮来说,其生命的前两年生活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之下,一生有两到三年在别的狮群做高高在上的狮王,大多数时间都在流浪,最终在孤独中死去。
在远古时期,在人还没有余裕等待失败者“大腿骨”痊愈的那段时期,部落的首领必然是最强者,因为只有最强者,才能带着子民在危机中生存下去。
人欲压倒兽性不过短短几千年,而在几千年前,在文明尚未萌芽之前,斗战的兽性一直稳稳压死人性!
狂血煞的力量在狂主体内奔流,那是历经厮杀淬炼出的、足以碾碎山河的纯粹暴力!
“吼!”
慕容恪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身躯再次爆发出与外形截然不符的恐怖动能。
他如同瞬移般再次欺近,刀刃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狂风暴雨般轰向黎诚!
每一刀都重如山崩岳塌,快若闪电奔雷!
黎诚瞳孔骤缩。
稽古刀在他手中舞成一团泼水不进的乌光屏障,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
他在血泊与断骨间急速腾挪,手中长刀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铁壁横江。
然而,慕容恪的刀势实在太猛、太快!
那平平无奇的刀刃总能穿透刀网的缝隙,狠狠砸在黎诚的身体或血身法相之上。
砰!
黎诚左肩硬挨一刀,血身法相瞬间被斩碎,整个人再次被击飞。
轰!
腹部又被寻到破绽一刀洞穿,血光溃散,又很快恢复过来——
慕容恪的攻势如影随形,绝不给黎诚丝毫喘息之机。
黎诚一时被打得节节败退,血身法相也黯淡了许多。
尸山血海中的死灵顿时欢呼起来,像是惊叹胜者的豪气。
可黎诚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终于,在某个节点——黎诚荡开慕容恪的刀,抓住他这不算破绽的破绽,稽古在他咽喉划过!
这仿佛是第一次建功的反击,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以这次反击为开始,黎诚反击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我看透了!”
密集如鼓点般的恐怖碰撞声在死域中炸响,在黎诚开始反攻后,双方进入了纯粹的对撼!
彼此碰撞的每一击都让尸山血海震荡,血身法相不断崩碎又在黎诚磅礴的血煞之力灌注下重组。
慕容恪也开始受伤,却又被更狂暴的力量强行压下伤势。
双方以攻对攻,以伤对伤——
都是不惧受伤的主,都是受伤后都能一瞬间痊愈的怪物。
鲜血从两人的伤口中飙射而出,刚离体就被散成氤氲的蒸汽,在狂暴的劲风中飞舞,如同起了一场猩红的大雾!
“不够!慕容恪!”
黎诚猛地荡开一拳,稽古刀在身前划出半圆,暂时逼退对方半步,声音冰冷如铁:“如此这般,配不上狂主之名!”
“呵……”
慕容恪攻势略缓,他也停下脚步,两人短暂停歇对望。
听见黎诚这么说,慕容恪微微摇了摇头,道:“也是。”
话音未落,只见他猛地抬手,右手闪电般探向自己伤痕累累、肌肉虬结的胸膛正中——
那里有一道比其他疤痕更加深邃、更加狰狞的十字形旧伤,仿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贯穿又撕裂过。
噗嗤——
皮开肉绽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他竟硬生生撕开了胸前那布满疤痕的皮肤和肌肉!
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血腥混合气息的黑色淤血,随着一块拳头大小、还在微微搏动、颜色暗红近黑的腐肉被一同挖了出来。
那腐肉离体的瞬间,仿佛某种沉重的枷锁被骤然打破。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以慕容恪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脚下的血泊瞬间被蒸发,露出焦黑的硬土。周围的骸骨山丘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整个斗战死域都在剧烈摇晃,无数亡者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恐惧地向后飘散!
慕容恪身上肌肉如同吹气般急速膨胀、贲起,古铜色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虬结暴凸。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身高凭空拔高一截,周身缭绕的狂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为粘稠的黑色火焰!
“冉闵留在我身体里的‘礼物’……”慕容恪看着手中那团不断扭曲、试图侵蚀他手掌的污秽血肉,声音冰冷:“困了我这么久……也续了我这残躯这么久的命……现在,确实不需要了!”
黎诚瞬间了然。
冉闵能一直追踪慕容恪,大概就是因为这团血肉。
冉闵通过这团血肉限制了慕容恪的力量,而慕容恪之所以一直没有剔除这团血肉,正因为他也在借身为人神面相的血主留在这团血肉里的力量续命。
所以他能活这么久,还无有人能战胜垂垂老矣的他。
正因为这团血肉,站在这里的才是他,而非陈庆之或是高敖曹。
一股远超先前的凶戾气息,死死锁定了黎诚——那是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狂暴力量。
“来吧,后来人。”
慕容恪的声音如同雷霆滚动,他随手将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腐肉丢开,那腐肉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将周围的血泊都腐蚀出一个大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