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一端缓缓加力,托盘上那截属于慕容恪的断发无声沉落。
“叮——”
历史碎屑的提示音仍旧机械而冷漠。
“洗罪天平均衡状态解除——您身躯的腐烂已经结束,您已启用效果:血债赎买。”
身躯持续性溃烂的负面状态在人神恩赐的恢复速度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如果黎诚愿意的话,他能永远躲着狂主走。
“目标锁定:狂主。”
“姓名:慕容恪”
“效果触发:您的伤势将在三息内痊愈,并获得持续三天的‘复仇者’状态。此状态下,您将本能感知慕容恪未来三日的行动轨迹。”
黎诚缓缓吐出口气,抬起右手,稽古一闪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凝视着稽古朴刀暗沉的刀身,刀身光滑如镜,映出他此刻的脸——平静得紧,全然不似要去与近乎这个世界最强的人搏命。
“慕容恪……”黎诚声音低沉,仿佛在与刀锋对话:“狂主……”
他又回想起了狂主那三刀,简直恐怖得紧,现在想来也让人窒息。
刀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天平倾倒的那一刻,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跨越了无法想象的时空距离,清晰地烙印在黎诚的感知之中。
他仿佛幻视见了千万里之外,极北苦寒之地,群峰之巅。
罡风如刀卷起万年不化的冰雪,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嘶吼。
一座雪山孤峰刺破云海,峰顶仅容一人盘坐的巨石上,一个身影枯寂如石。
他披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皮裘,身形高大却异常干瘦,如同一棵被风雪雷电反复劈打、榨干了所有水分的古松。
满头长发纠结,皮裘的袖子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躯上猎猎作响。
他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大概是或主动或被动向狂主发起挑战的勇者,无论他生前多风光豪迈,现在的他也不过是一具在风中冰冷的枯骨。
慕容恪似是刚从大战中结束,他靠坐在冰天雪地里,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刀尖正抵在一块粗糙的黑色玄木上。
木屑在他枯槁的手指间簌簌落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已初见端倪。
刻刀行至木雕怒张的眼瞳处,慕容恪的眼眸低垂,专注于方寸之间。
半晌,这木雕雕好了,栩栩如生,好似这狂徒正举盾擎刀,向面前的敌人狂吼咆哮。
“不错。”慕容恪将这小木雕随手丢到身边的死人身前,淡淡道:“你的盾刀法不错。”
可下一刻,慕容恪忽得猛抬头,那双眼眸骤然间爆发出最原始最狂暴最纯粹的战意!
仿佛沉睡万载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苏醒,焚天的烈焰冲破了层层死寂的岩壳!
寒风更烈,吹得他身上皮裘疯狂舞动,像一面宣告死亡降临的旗帜。
他缓缓起身,皮裘滑落,露出精赤的上身。
那身躯健硕可怖,布满了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恐怖疤痕——按理说他想要愈合这些伤痕并不难,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岁月没有带走狂主丰盈的肌体,却也留下了最纯粹的战斗烙印。
“呵……”
一声如同砂石摩擦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瞬间被凄凄的狂风撕碎。
“居然主动找上了我?”
慕容恪的目光穿透翻腾的风雪,仿佛锁定了冥冥之中那道跨越时空而来的决绝杀意:“好得很啊!”
他的声音中并无被冒犯的愤怒,反而还带着几分欣喜与对后辈的认同。
那枯寂如死水的气息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刺破苍穹的锋锐与饥渴。
蛰伏的狂龙嗅到了曾从他手中逃走的猎物,而这猎物,正要反过来猎杀狂龙!
……
长安。
亚历山德鲁有些担心地看着黎诚,道:“老师,您真要再去和那狂主再较量?”
他是知道黎诚曾被狂主按在地上打的,当初黎诚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同他说了。
毕竟黎诚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自己又不是天下无敌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是。”
“可您才刚刚成为行者神,不再先等一段时间,多行走几次异常历史积累手段吗?”
黎诚叹了口气,道:“因为他老了。”
亚历山德鲁有些不解。
黎诚抬起眼,直刺虚空,仿佛看向千万里之外那座雪峰:“狂血煞恩赐赐予的是力量狂性和战意,唯独不赐长生,慕容恪与血主不同,他活得够久了,力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再加上冉闵一直在追杀狂主,若他成功杀了慕容恪,那我或许就要面对一个集狂主血主于一身的存在。”
亚历山德鲁悚然。
黎诚见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斗战死域他已初成,更降服了血身法相与化龙之躯。
冀鼎在身可定心神,可御万钧,天心光海与心尺,更是意识攻伐的无上利器。
再有尺规与血肉的两项馈赠,现在的他正是手段最多,最巅峰的时候。
亚历山德鲁只有缓缓点头,叹道:“好吧。”
黎诚笑道:“我当然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血珠你且留着,若我死了,我会自这血珠中重生。”
亚历山德鲁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还当您不顾一切了呢,原来也是有这份依仗在。”
黎诚不再言语,掌心浮现一滴血珠,将这注入了自己一缕魂灵的血肉源力推向亚历山德鲁。
亚历山德鲁小心将其收好,再看黎诚时,他已经披上惯常的玄色劲装,拿起稽古收入私人空间里,起身要离去了。
亚历山德鲁跟在他身后,推开门,凛冽的夜风灌入静室。
黎诚最后看了亚历山德鲁一眼,身影便融入府邸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外。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吴桐和黎九手,只同同为行者的亚历山德鲁说了说自己的打算。
吴桐只是个小女孩,而黎九手也不过是匹马,帮不到什么,索性不说最好。
长安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黎诚身形如烟,贴着墙根阴影疾行,巡城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绕过这些士兵自然是轻松的,待他偷偷出了城,便又驻足回望一番,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在夜幕下沉睡,灯火稀疏。
“呵……”
黎诚笑着摇了摇头,又循着血债赎买赋予的“复仇者”状态,找到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