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被生生撕裂的怪响。
尺锋切入桃枝的刹那,那看似柔韧的花枝竟爆发出磐石般的阻力!
两者都并非现实物质,而是意志所化,这是两者意志灵魂最直接的较量!
而尺锋只切入半寸,便再难寸进!
桃枝的断口处没有木屑,只有丝丝缕缕灰白色的神性光芒逸散出来,冰冷,浩渺,带着要将一切同化的死寂。
“为什么?”吴桐轻声问。
“傻姑娘……”黎诚低声道:“你要死了啊……我可不想为你送葬。”
说完这些,黎诚眼中厉色暴涨,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向前一按!
轰——!
环绕周身的天心光海彻底狂暴!
那由无数战场亡魂、生民祈愿、爱恨痴缠汇聚成的斑斓洪流,不再仅仅是背景板,而是化作实质的、粘稠的、拥有重量的魂灵浪涛狠狠地卷向吴桐,也瞬间将黎诚自身吞没!
水般的天心光海收缩、收缩,最后化为一个巨大的光茧,在苍穹之上凝实。
它的表面流淌着赤红、深青、惨白、暗金……等等无数混乱驳杂的色彩,却又在核心处透出一种近乎混沌的灰暗。
光茧之外,翻腾的云海被强行隔绝,只剩下这团不断搏动的、孕育着未知凶险的“茧”。
而光茧内部,却是另一个世界。
黎诚和吴桐的身影消失了,或者说,他们的形体在这纯粹意志与神性交锋的领域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两道本源的气息在激烈碰撞、撕扯、毁灭。
一边是灰白冰冷的死寂,那是归乡神性的本体,它如同亘古不变的冻土,试图将一切躁动的意志冻结、平息、纳入永恒的宁静故乡。
而另一边,则是黎诚那凝聚到极点的意志!
它不再是人形,黎诚借心尺承载心神,故而它更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尺。
尺身每一次与冻土碰撞,双方意志的碎片都如血珠般飞溅,简直是不死不休。
黎诚感觉到无比的“痛”。
并非肉体之苦,而是源于心尺裂痕带来的灵魂撕裂感,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将自己的存在硬生生劈开一部分。
然而他却没有停下,这柄染血的尺,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一次次地凿击着那片冻土!
尺锋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点在冻土最脆弱、最微小的缝隙上。
每一次凿击,都伴随着天心光海的剧烈翻腾,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是黎诚所吸收的属于那些“虚假人生”的记忆碎片——
它们被强行剥离出来,化作一道道微弱的溪流,狠狠灌入被凿开的冻土缝隙之中!
不是在摧毁什么,反而好像是在……修补什么?
第一道溪流涌入。
冻土的缝隙里,猛地炸开一团炽热的篝火!
火焰跳跃,舔舐着塞北凛冽的寒风,映亮了两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粗粝的笑声、滚烫羊汤的香气、劣质胡酒的辛辣、还有马匹在远处打着响鼻的声音……
一股鲜活粗粝的生气骤然在冰冷的死寂中弥漫开。
紧接着第二道溪流冲入。
江南连绵的细雨无声落下,打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油纸伞下,少女踮着脚,试图将伞撑过身边僧侣的头顶,嘴里嘟囔着“臭和尚淋病了谁给我念经”。
雨丝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也模糊了运河上船夫的橹声和船娘软糯的叫卖。
第三道、第四道……近百道溪流从各个角度,用尽各种方式,疯狂地往吴桐的神性中渗透,钻入!
塞外狼烟和胡姬的羯鼓在响,落魄的贵族女孩与刀马客相依为命地走过尘世,为了报恩,刀马客不想让女孩握刀,他这辈子就该保着她锦衣玉食地活。
嘈杂的市井里小贼贼兮兮摸着旁人的腰包,却被身边的和尚温柔地按住,抬眼看去,只瞧见他低眉垂眸,连细密的睫毛都慈悲温和。
海上扬帆的水手心惊胆战地看着靠过来的海盗船,站在船头的女海盗手上的刀泛着锃亮的光,她把刀架在水手脖子上,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还有更多、更多。
属于人间的烟火、冷暖、挣扎、爱恨、生死……
无数被黎诚以分裂自身意识为代价亲历过的、最鲜活的记忆洪流,在这一刻被天心光海的力量强行抽取、放大,坚定而又缓慢地一寸寸凿开吴桐的神性,露出那唯一的、仅存的一丝弱小而又纯净的——人性。
而光茧之外。
刘邦盘膝虚坐,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团剧烈搏动、色彩混乱的光茧。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啧啧……”
刘邦咂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珍馐:“这小子对自己下手够黑啊。分魂裂魄,寻常人一次都难忍受,他倒好,跟切豆腐似的,硬是切了上百刀。”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似乎在计算:“一道、两道……”
他每数一次,眼中就多一分惊叹,最后摇头晃脑地感慨:“疯子,真是疯子!借她的恩赐来补全她的人性,用自己和她的经历去填……那丫头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用这种法子来叫醒她。”
“厉害。”一旁的尺规只淡淡道:“怪不得你曾找我讨要过恩赐,原来是为了这个。”
“以血肉作皮骨,以须臾构过去,以欢愉留存神志,再以尺规划定规则,分出上百段不重叠的人生。”刘邦道:“我也只当是试试,看他这样,还真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刘邦的视线穿透了混乱的光茧,落在内部那场惨烈又奇异的交锋上。
他看到那柄裂痕遍布的尺一次又一次坚定地凿击冻土,逸散出的灵魂碎片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而天心光海又蕴养着那些碎片,重新把它们送回茧中。
神性冰冷的死寂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某种正在艰难复苏的、微弱的悸动。
“看戏,也是要买票的。”刘邦嘿嘿一笑,目光扫过其他几位沉默的面相:“要不咱开个盘吧,就赌他能不能重构出那小姑娘的人性?”
众人不言,尺规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
刘邦自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只捧着脸看着那茧,笑道:“可没这么容易啊,小子——从神性手里抢人,难的才刚刚开始呢……”
话音未落,茧中果然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