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桐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劈开光海云层,朝她直直斩下的心尺,指尖微微一动。
苍穹之上骤然生出大片大片的桃枝的虚影来,诡谲地将美好的女孩包裹在内,隔绝了天心云海。
另外六大面相侧目而视,却未曾出手制止。
刘邦捻着胡须,颔首瞧着这两人搏杀。
归乡在面相中为“静”的意向,故乡的静谧、心灵的安静,是克制欢愉面相“动”这一意向的面相,故其在灵魂搏杀方面,几无人能攻破其防御。
而天心这一面相在面相中所代表的是“万众”,是“人心”,它只能是最后生诞的面相,因为这一面相必须要能维持自我,人神面相想要彻底掌控人神,必然要通过“天心”。
有一件事,刘邦没同黎诚讲,也不打算和这小子讲。
他和尺规商量过了,其他面相有虞失去了自我,都是小事,但天心作为“人心”的代表,绝对不能被神性吞噬。
如果登神的是宇文泰或是高欢,这两人但凡展露出半分不能维持自我的征兆,尺规和他必然下场出手,打断登神的进度,纵使天心面相生诞会往后再延迟。
同理,当时的黎诚但凡展现出不能压制神性的征兆,刘邦和尺规也会毫不犹豫出手打断他登神。
至于黎诚为何忽然向归乡出手——早和黎诚有过接触的刘邦,也许早就知道些什么——
……
四年前,通过归乡养的那匹马,刘邦倒是知道归乡寻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人。
“你是怎么被归乡抓到的?”桃花源里,刘邦还是那副邋遢模样,揽着黎诚的肩膀哈哈大笑:“你都能从狂主手底下逃掉,就不能从她手里逃走?”
黎诚虽然有点小洁癖,但面前这弔人身份委实有点特殊,自认中国人的黎诚对他倒还存着几分敬意,便挑挑眉解释道:“若我要藏一辈子,自然有我的办法。”
“是啊……”刘邦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呃……行者,手段花得很,我还记得当初我和项羽争霸,有个小家伙追随项羽,倒是勇猛,两人两骑破我五万大军,简直不是人。”
黎诚倒不吃惊刘邦知道行者的存在,如仙所说,行者是各重异常历史里的变量,他们是搅浑水的存在,那么在异常历史里的人身份地位越高,越容易意识到行者的特殊。
“后来那人怎么样了?”
“死了。”刘邦耸耸肩:“彼时他和项羽争为狂主,二人相约公平一战,项羽赢了,然后他就带着友人的遗志成了我见过最猛的狂主。”
“喔……”黎诚点了点头:“那项羽为什么要追杀你?”
刘邦笑道:“我成神得早,不希望我这兄弟输,望他在我漫长的人生里多陪我走上一段时间,就对那行者用了些手段,让他未尽全力。”
“……”黎诚有点无语了,刘邦这老梆子当真不为人子,人家两个光明磊落的英豪相决生死,你不说帮帮人家,还用这种狗屎原因搞得最后一战都不公平,真是活该你被追杀。
似乎是看透了黎诚心中所想,刘邦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武人的庸俗便在于此,那行者和项羽本领相当,项羽又不藏私,一身武艺都教他学去了,此战必是两败俱伤,而狂主必然因这当世巅峰的对决被吸引去,鏖战后的胜者就是领受了狂血煞的恩赐,这般耗费心力的一战后,又如何再战狂主?”
“那一任的狂主是?”
“公孙起。”
“果然是他……”黎诚了然点头。
说公孙起,或许有人不知,但其另一个名字在国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起。
伊阙之战崭露头角,以不到韩魏联军一半的兵力,全歼韩魏联军二十四万人,攻占伊阙,俘虏魏将犀武,攻下五城,一战成名。
之后南拔鄢郢,屡败三晋,长平杀尽赵兵降卒,黎诚本以为他坑杀四十万会是血主。
但那时候血主还没诞生,所以坑杀赵军降卒甚至不是因为他要祭祀……当真是杀神。
“所以你出手是为了项羽?”黎诚挑了挑眉,略微有点想笑。
尽管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很有武德的武人,但如果刘邦用这种借口粉饰自己的行为,那就有点太小人了些。
“我为了他?我神经病?”可出乎意料的,刘邦翻了个白眼,悠悠道:“我纯粹自私,我又不认得那个行者,他死就死呗,我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所谓武德,我只是无聊啊——”
“越无聊越想有趣的事多点,就算闲的没事拿石头去砸狗,被它追着一路咬,那也比坐在软榻上无所事事要有意思吧?”
“……”
黎诚叹了口气。
得,自己是难以理解刘邦在想什么了,这弔人有点神经病在身上的。
不愧是五十多岁还能和人争论黄狗黑狗谁打架厉害的人,说好听点叫赤子之心、男人至死都是少年,说难听点就是幼稚鬼。
“你小子让那匹马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刘邦饶有兴趣地瞧着他,慢悠悠道:“如果是想让归乡来报复我,那你可就太天真了,我敢来此,自然是不怕她的。”
黎诚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有一个设想——”
之后,黎诚就在桃花源中,细细同刘邦讲了起来,刘邦的表情从开始的不屑到吃惊,最后露出有些玩味的表情抚掌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
刘邦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黎诚的肩膀:“我刘邦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连面相都敢算计,还是当着人家的面算计!你这阳谋当真有趣!”
黎诚微笑道:“这也是她的愿望。”
刘邦便道:“你且在此候着,我去其他面相间行走几番,讨些恩赐来,大抵能达到你要的效果。”
“那便静候佳音了。”
黎诚拱了拱手,看着刘邦大笑着悠然而去。
这时,少女吴桐忽自山中走出,望着刘邦离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黎诚道:“黎叔,你和他聊的时间太长了。”
黎诚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轻声道:“别急,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
……
黎诚的心尺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只有沉入渊海般的凝滞感。
尺锋所过,天心光海那翻涌不息的洁白意志无声让开,如烧红的刀刃切进凝固的牛油般顺滑,却又带着排山倒海似的威压。
尺身之上那道细微却狰狞的裂痕清晰可见。
而尺锋所指向的中心,吴桐静立着。
她周身缭绕的桃枝虚影疯长,粉白的花瓣带着一种虚幻的美好,人却比花还娇艳——她登神之后,本就是世间绝色——只可惜黎诚不在乎。
花瓣层层叠叠,细密坚韧,每一片都流淌着归乡面相的静谧神性。
桃花源是她永恒的安宁,也是心灵最终的囚笼。
心尺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