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孝宽掀开中军大帐的毛毡,便瞧见了宇文泰背对着他的背影。
他换回了战场的戎装,甲胄在昏暗的牛油灯下映出一个沉郁的轮廓。
“丞相。”
韦孝宽铠甲上的血污未干,几处刀痕狰狞地翻卷着衬里的皮革,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焦躁:“不能再这样打了!”
宇文泰看了他一眼,许久才缓缓开口,却说起了些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孝宽,你守玉璧多久了?”
“自刺史调任以来,两年零三个月。”
韦孝宽跨前一步,半跪下来道:“这两年卑职耗尽心血,将玉璧修得固若金汤!连城墙都加厚了三尺,瓮城箭楼,层层设防!高欢纵有二十万大军,想啃下玉璧,也得崩掉满口牙!可如今……”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血战的疲惫和目睹麾下精锐成片倒下的痛楚让这位以坚韧著称的名将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可如今,我们却要放弃这铜墙铁壁的依托,一次次将兄弟们拉出去,在野地里和东贼硬碰硬!丞相,这无异于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啊!”
“孝宽,你只看到了玉璧的墙,看到了壕沟的深。可你看到这关陇大地之下,涌动的究竟是什么吗?”
韦孝宽一怔,不明白丞相为何突然说起这些玄虚之语。
他心中只有那一道道在城头浴血奋战、最终却倒在外野泥泞中的熟悉面孔。
“卑职只看到无数大魏儿郎的尸骨铺满了玉璧城外!他们本可以依托坚城,一当十!却因为……因为……”
“因为我的命令。”宇文泰转过头来,看着韦孝宽,替他说了出来:“因为我要他们出去,迎战高欢的铁蹄。”
“丞相!卑职恳请死守玉璧!高欢久攻不下,锐气必堕,粮草难继!待其师老兵疲,我关陇健儿再行出击,必可一战而定!何苦……何苦要在这旷野之上,用人命去填啊!”
他自是不敢直接反对宇文泰的,只能用嘶哑的声音恳求。
宇文泰沉默了更久的时间,久到韦孝宽几乎以为丞相被自己触怒。
终于,那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再试一次。”
韦孝宽霍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丞相!!”
“再试一次!”
宇文泰的声音陡然拔高,丞相的威压瞬间压过了韦孝宽。
“就在明日!若此战之后,仍旧不能破敌,我便依你所言,固守城池,待敌自溃!”
韦孝宽死死盯着宇文泰那张在灯火阴影中显得格外坚硬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一丝对自己麾下将士的怜悯。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带着血腥味的应诺。
“末将……遵命。”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宇文泰重新背过身,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背影在摇曳的灯火里,仿佛一块投入深海的顽石。
……
亚历山德鲁找到韦孝宽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靠近城根的箭楼阴影里眺望着远处东贼的军阵。
周围没什么人,一时只有远处城头火把的光在他的铠甲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光影。
“韦将军。”
韦孝宽抬起头,愣了愣。
他倒是认得这小将,李智灵颇为器重的副将,尽管没有分封开府,但谁都晓得这小将算是李智灵身边最亲近的人。
又似父子,又似师徒。
“亚历山德鲁……这么晚了,有事?”
亚历山德鲁看着这个两天前还意气风发的坚毅将领,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雄狮。
他走到韦孝宽身边,倚靠着粗糙的砖墙,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沉重的同情与不解。
“我刚从伤兵营过来。”亚历山德鲁的声音很轻:“很多人……撑不过今晚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我听说了你和丞相的争执。”
韦孝宽叹了口气:“争执?不,是命令。”
他指了指前头,道:“我不明白,玉璧就在这里,高欢的兵锋再利,撞上来也要头破血流!为什么一定要出去?要让兄弟们曝尸荒野?!”
“你看看外面!看看那片土地!那下面埋着的,都是我大魏的儿郎,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亚历山德鲁沉默地听着,他能感受到韦孝宽每一个字里锥心的痛苦。
作为理想主义的践行者,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种对士兵生命的珍视与痛惜。
“我去见丞相。”亚历山德鲁说:“我再去劝劝他。”
韦孝宽颓然道:“劝他?你……你以为你是谁?他决定的事情,连李柱国、独孤柱国去了都未必能改!你……”
“至少要让他知道他麾下的将军,他麾下的士兵是如何想的!我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白白牺牲。”
韦孝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
亚历山德鲁再次踏入中军大帐时,宇文泰依旧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丞相。”
宇文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伤兵营那边如何了?”
亚历山德鲁深吸一口气,将伤兵营里那地狱般的景象从脑中强行压下。
“伤兵营军医告罄,药材匮乏,很多人……等不到天明了。”
“诸位将军的心在滴血。士兵们私下议论,恐惧明日再战,更不明白为何要弃坚城而出白白送死,军心已近浮动。”
帐内静得可怕。
宇文泰缓缓转过身,灯火照亮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亚历山德鲁预想中的怒意或者沉思,反倒是有几分平静,让亚历山德鲁瞧不明白。
于是他便又拱拱手,开口道:“高欢兵锋正盛,我军新败,士气受挫。依托地利消耗敌寇,确是稳妥之策!恳请丞相收回成命,暂避锋芒,保存将士性命!来日方长啊!”
“来日?”
宇文泰叹了口气,道:“李智灵同我提起过你许多次,你且告诉我,你的‘正义’是什么?”
亚历山德鲁毫不犹豫朗声道:“助大魏结束分裂,重归一统!使百姓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
“很好。”
宇文泰点了点头:“那么,在你看来,是龟缩在这小小玉璧城内,任由高欢铁蹄踏遍关陇,屠戮你欲保护的百姓,更能实现你的正义?还是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将高欢挡在黄河东岸,甚至……将他留在这片土地上,更能实现你的正义?”
“可玉璧不破,高欢便入不了关陇!”
“你如何能确定他必然破不了?!”
亚历山德鲁哑然,他总不能说他来自未来,知道高欢折戟于此?
况且这是异常历史,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宇文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再说一次,明日是最后一次。胜败在此一举。若天不助我,我便依韦孝宽之计,固守待援。但明日——必须出战!”
他看着亚历山德鲁眼中翻涌的挣扎和痛苦,语气罕见地缓和了一丝:“去告诉那些恐惧的士兵,他们不是在白白送死。他们的血,每一滴,都流在关陇大地的血脉里,流在终结乱世、通向统一的路途上!”
亚历山德鲁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和冰冷的寒意同时在胸腔里激荡。
他看着宇文泰那双眼睛,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说服不了这个男人。
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叹道:“末将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