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得可怖。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当玉璧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再次洞开时,西魏军中士气倒是还好,不算太压抑。
东魏的军阵也早已列好,黑压压的骑兵如同铺展开的厚重乌云,铠甲和兵器反射着天光,森然刺目。
步卒方阵前压,高欢的王旗在大阵中央猎猎作响,旗下,那玄甲重骑簇拥中的身影,如同魔神剪影。
没有叫阵,没有叱骂。
双方前锋的斥候短暂试探后,大军便在中间的空地上轰然对撞!
“杀——!!!”
积蓄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裂!
震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低垂的铅云都撕裂,箭矢如同两股对冲的黑色暴雨,遮蔽了本就暗淡的天光,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对方。
无数箭镞撞击在盾牌、铠甲上,发出密集如冰雹敲击的爆响,其间夹杂着肉体被穿透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嚎!
长矛折断,盾牌撞击,刀斧劈砍骨肉,濒死者绝望哀嚎。
鲜血泼洒在泥泞的土地上,又被无数双沉重的战靴践踏踩入泥泞。
亚历山德鲁紧握着手中的龙枪,金发在腥风血雨中飞扬。
他同群智阵列一同冲杀在第一线,骑士斗气加身,龙枪每一次刺出都带着尖啸,精准地贯穿敌手的咽喉或铠甲的缝隙。
这个少年骑士竭力赐予敌手最短促最无痛的死亡,这也是他在战场上能付出的所有慈悲。
今日战况比前几日更加惨烈!
东魏显然也投入了全部精锐,决心要在今日彻底碾碎西魏的抵抗意志。
双方——宇文泰和高欢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为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东魏重甲骑兵的集群冲锋一次又一次冲击着西魏摇摇欲坠的防线,每一次都伴随着西魏阵线大片的凹陷和无数生命的瞬间消逝。
韦孝宽在战阵后方,脸色铁青。
他亲自指挥着弓箭手和预备队,哪里防线被冲开缺口,就立刻将人填上去。
士兵像稻草一样在敌人的铁蹄和刀锋下成片倒下,韦孝宽的心也仿佛被钝刀一寸寸凌迟。
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中军方向——
丞相,您说的,这是最后一次!
……
时间在无尽的杀戮中失去了意义。
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艰难地移动,光线晦暗不明。
杀戮只是持续了短短半个时辰,血腥气就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连盘旋的乌鸦都高高飞起,似乎被这冲天的煞气惊得不敢靠近。
亚历山德鲁浑身浴血,龙枪的枪缨早已被血水浸透成暗紫色。
他身边的同袍换了一茬又一茬,倒下的人再也站不起来。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四肢——他被东魏某位凶将盯上了,战得也艰难,更觉出老师那一人破军的凶悍与狂煞。
就在他心神激荡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低沉,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战场!
无论是正在挥刀砍杀的士兵,还是濒死哀嚎的伤者,甚至高坐马背上的将领,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紧接着,无数士兵在生死搏杀中爆发的狂怒、恐惧、绝望、疯狂……
所有强烈到极致的情绪和意志碎片,竟然……具象化了!
无数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光点”,如同夏夜受到惊扰的萤火虫群,从战场每一个角落——
从倒毙的尸身、从喷溅的鲜血、从扭曲的面孔、从紧握的刀柄上——
纷纷扬扬地飘荡出来。
它们细小如尘,却带着斑斓扭曲的色彩,好似无数破碎的念头和执念。
这些流萤起初只是星星点点,但转瞬之间便汇聚成一片浩荡的的海洋,将整个战场彻底淹没!
天空低垂的的铅灰色厚重云层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光冲天而起。
如同神祇睁开了一只冷漠的巨眼,俯瞰着脚下这片沸腾的、由无数意志碎片汇聚而成的浑浊光海。
亚历山德鲁听见耳中历史碎屑的提示音。
“第八面相生诞大祭已开启。”
“您在此次祭奠中的身份为:祭众。”
“该次生诞仅降临唯一面相,面相名:天心。”
“目前生诞大祭存在面相容器——两名,生诞大祭暂时停滞。”
“请杀死其他面相容器,以保证面相容器的唯一性。”
“面相容器——宇文泰。”
“面相容器——高欢。”
亚历山德鲁忽然就明白宇文泰如此坚决是为了什么了——是为了生诞大祭!
他听黎诚提起过生诞大祭,第七面相的生诞要不被污染、拥有无尽未来的婴孩,那第八面相需要什么呢?
答案不言而喻。
第八面相——天心,要于无尽纷乱意志的顶点,以成熟的人心为祭!
士兵们忘记了厮杀,将领们忘记了指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望向那笼罩天地的白光和光海中心——
那里,似乎有一个无法名状、无法理解的存在,正在贪婪地吸吮着这片战场死去的,名为“自由意志”的养分!
亚历山德鲁怔怔地仰望着那片白光,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渺小感瞬间攫住了他。
宇文泰要成神——高欢也要。
这两个野心家的目的出奇地一致,他们不仅要分出北方大地的归属,还要决出面相继承的胜负!
高欢的王旗下,那玄甲覆盖的身影猛地勒马抬头,兜鍪下的眼神爆射出贪婪的锐芒。
宇文泰站在中军中,那张被白光映照得一片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才闻狼豺吞虎豹——忽有龙猊割春秋。
两者何其相似——都是野心家,都是狂徒,都是万里无一的枭雄——
是乱世绝佳的对手,也是北魏胡汉融合孕育出的矛盾统合。
而天无二日,必有一陨!
……
而在远处——更远处。
树上的阿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吓得一个哆嗦,啪嗒一声摔下树来。
“哎哟!”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瞧见了天边那贯穿天地的光柱,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臭、臭和尚!这……这是啥玩意儿?!佛祖显灵了?还是我们撞鬼了?!”
觉明和尚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脸上露出混杂着困惑与一丝明悟的复杂表情。
“啊……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