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暮气沉沉压住玉璧城头,晚霞仿佛是被看不见的巨手揉皱的什么东西,渗出的殷红浸染了整片旷野,浓得发暗。
残阳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挣扎着往西天的山峦间沉落,把那惨淡的光吝啬地播撒在这片巨大的坟场之上。
是的,坟场。
昨日高欢和宇文泰的军队已经战过一轮,留下的尸骸暂还未来得及打扫干净。
与现实世界不同,这次宇文泰这边有了李智灵,府兵改革更加丝滑迅速,导致他手上能用的军队数量较之现实历史更多不少。
或许是挟改革风雷之势,又或者是出于其他需求,这次的主战场并非单纯是玉璧的攻防,而还有宇文泰主动出击的环节。
和尚的脚步踩下去,不是泥土的柔软反馈,而是草茎被血痂凝住后那种粘滞的、破裂的咯吱声,好似大地在骨血的重压下痛苦呻吟。
大地被浸透了,那种红褐色仿佛成了它新的皮肤。
昨日这里还是生与死的绞盘,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乌鸦的啼叫成了最嚣张的背景音,它们在凝固的血液和破碎的尸身上贪婪地巡游、撕扯。
死马凸起的浑浊眼球空洞地映着天空,破败的旗帜无力地垂挂下来,沾满了黑红的污秽,偶尔在风中痉挛般抽搐一下。
觉明和尚和阿七站在一片稍高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修罗场。
目光所及皆是尸骸。
冻硬的、半掩在雪泥里的、肢体扭曲纠缠在一起的……
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玉璧城前头第一道不深不浅的拒马沟前。
折断的矛杆斜插着,残破的盾牌四分五裂,死去的战马僵卧如石,伤口处流出的内脏在酷寒里冻成了紫黑的冰坨。
“娘咧……”
阿七瞧着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战场我也去过,这次怎厮杀得这般骇人?”
觉明和尚没有回应,只是双手合十,低低诵了声佛号。
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缓缓扫过这人间地狱的每一寸角落。
“走,和尚!”
在短暂的震惊后,小贼的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阿七拽了觉明的僧袍袖子一下,当先就朝着坡下的尸堆冲去。
女孩的脚步在冻硬的血泥上踩得咯吱作响,轻快得不像走在死人堆里。
“发死人财的机会可不多见!”
觉明和尚默默跟上。
“这边!”阿七欢快的声音在这片坟场有些格格不入:“这个穿得不一样!精铁甲,环扣是黄铜的,肯定值钱!”
她兴奋地搓了搓手,毫不犹豫蹲下扳动着那具穿锁子甲的沉重尸身。
死去的军官被小心翼翼移开,露出下方那个更为年轻死去的士兵。
那年轻士兵的眼睛尚未完全失去光泽,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和痛楚,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阿七像是没看见那双眼睛,手指灵巧而迅疾地摸索着军官身上尚未完全损坏的锁子甲边缘。
“还好还好,这层熟牛皮没破!刀口子是偏的,就在肩头撕开一块……”
她头也不抬地咕哝着,飞快地用小刀割断锁子甲的系绳,三两下就把那整件带血的皮甲剥了下来,卷成一捆,像对待寻常货物一样系在自己背后。
觉明和尚走到近前,没去管发死人财的同伴,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把年轻士兵的眼睛合拢,轻声诵念着往生咒。
而阿七已在不远处忙碌开了——她像一只灵活的鼬鼠穿梭在尸骸间,目标明确。
对那些肢体破碎、铠甲稀烂的看也不看,专挑那些铠甲相对完整、衣料看着尚好的下手。
动作也麻利得很:解甲绊,扯衣带,摸索暗袋……
有时能翻出几个冻硬的干饼,一小袋粗盐,或是几枚磨损的铜钱。
她甚至还从一个将领模样的尸首手指上,硬生生撸下了一枚嵌着绿松石的银戒。
“哇……这么有钱……”
她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这银戒指,开心地收了起来,又转向旁边一具穿着东魏号衣的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兵卒,脸朝下趴着,背上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边缘的皮肉翻卷发黑,早已冻僵。
阿七费了点劲把他翻过来,刚要去解他腰间的皮带,目光却落在了他脸上。
那张脸被冻得青白,眉眼却意外地清秀,甚至还带着点尚未褪尽的稚气。
他微张着嘴,像是在呼喊着什么,又像只是最后一口未能吐出的气。
脖子上挂着一截粗糙的红绳,末端系着一小块打磨过的石头,形状像颗歪歪扭扭的心。
阿七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盯着那块小石头,又看看那张年轻的脸。
这是谁送给他的呢?
是他私定终生的爱人,还是互相恋慕的青梅竹马?
抑或是他的母亲?他的妹妹?
谁还在家里记着他,念着他,等着他回家呢?
可瞧见这尸体时的阿七晓得,他已经回不了家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喂,和尚。”
阿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含糊,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你说我扒拉这些死人的东西……算不算造孽?”
彼时恰有风吹过,风声在尸山间穿梭,卷起细碎的雪尘。
“掀起战火,驱人赴死,那是野心者的罪业。在这尸山血海间,只为活下去而弯下脊梁,拾取一点活命的资粮……这债落不到你肩上。”
他收回按在先前那具尸体上的手,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阿七的方向。
阿七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沉默了几息。
她没再碰那年轻士兵的腰带,手指却鬼使神差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颈间那块粗糙的小石头。
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她飞快地收回手,在袄子上蹭了蹭,像是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嘟囔道:“……也是,死人又用不着这些,埋了烧了也是白瞎,不如给我换点热汤面实在。”
她站起身,不再看那张年轻的脸,目光重新开始搜寻更有“价值”的目标,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几分,心头也多了点说不出的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的摩擦声从不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