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西魏士兵踏着血泥走来,个个面容疲惫,眼窝深陷,带着厮杀过后尚未散尽的戾气和麻木。
他们沉默地开始收殓己方同袍的遗体,动作熟练——用简易的担架抬走,或用粗麻布包裹就地掩埋。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坡上这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个在死人堆里翻检的女贼,一个对着尸体念念有词的和尚。
“和尚?”为首的老兵开口问。
觉明和尚停止了诵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贫僧见此地杀戮过甚,亡者甚众,诵经超度,聊尽微薄之力,望能助亡魂解脱苦海,早登极乐。”
老兵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和尚那张蜡黄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那跳跃在尸体间的女贼,点了点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士兵继续干活。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忍不住低声问那老兵:“伍长,就这么不管他们了?万一他们是探子……”
老兵没有回头,弯腰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支还算完好的弩箭,动作熟练地插进背后的箭囊里。
他平静地回应道:“是探子又如何呢?他们只瞧得见我们在打扫战场,莫非我们累,东贼就不累了?”
老兵重重叹了口气:“在这鬼地方,昨天死的是东贼,今天死的是同袍,明天……躺在这雪地里张着嘴的,兴许就是你,就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觉明那单薄伫立的灰色僧影,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若真有躺在这冰天雪地里的那么一天,能有个人肯为你念上那么几句经,哪怕只是个不相干的野和尚……心里头总归没那么空落落的慌。”
年轻士兵闻言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再看看那个闭目诵经的枯瘦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刻意绕开了觉明和阿七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没有打扰也没有驱逐。
觉明仿佛对周遭的对话毫无所觉,他走到一处厮杀痕迹尤为惨烈的地方,地上倒着七八具尸体,有西魏的,也有东魏的,肢体交叠,死状狰狞。
他站定,双手合十,眼帘低垂,继续诵念《往生咒》。
或许是有了士兵的肯首,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梵音并不太洪亮,却随着风声在这片土地上一同游走。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小了些许,呜咽的风声里,仿佛掺杂进了另一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悲泣与叹息——又或许是错觉。
就在觉明诵经的尾音即将消散之际,他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合十的双手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静的眼睛骤然爆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恍若沉睡的佛像骤然睁开了金刚怒目。
他扫视了一圈战场,却未曾发现自己这份感应从何而来。
“喂!臭和尚!你发什么呆?”
阿七的声音打破了他瞬间的凝滞。
她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又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也朝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怎么了?”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收回目光,眼中那惊悸的光芒迅速敛去:“我有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醒过来一样的感觉……”
……
玉璧城沉重的铁门吱嘎作响。
城门洞开,一辆蒙着青布的辇车缓缓驶出,车轮压在湿滑的血泥路上异常平稳,车身宽大,前帘低垂,遮蔽住内部一切景象。
拉车的是四匹高大神骏、通体乌黑的良驹,足见其中人的身份。
车驾周围没有甲士开道,唯有八名身形如同铁铸的披甲骑士簇拥。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面目,每一双紧握马缰的手都戴着重铠,映照着城门周遭麻木疲惫的士卒面孔。
辇车驶向前线,车后跟着一片死寂的沉默。
城墙上那些勉强清理出战位的守城士兵倚着冰冷的墙垛,目光尊敬地投向那辆远去的青布辇车。
这辆安静的、沉重的车驾,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璧城外高岗边一个临时平整出的土台上。
土台被昨日清理战场的士兵草草堆起,尚未有足够时间来种下青草。
而土台的边缘恰能俯瞰到下方——那里是昨日主战场所在。
“丞相,到了……”
极低沉的通传在骑士中传递,辇车的青布帘终于向两边分开。
宇文泰弯腰踏了出来。
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罕见的服饰——
不是明光甲胄,也非文臣锦袍,而是一领宽大的深青色法服,样式极其古拙肃穆,大袖在微凉的山风里沉重地垂坠。
他头顶未戴任何冠冕,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同样是深青色、布料粗朴的逍遥巾,松松束住了发髻。
没有侍卫上前搀扶,他一步步独自一人走向土台边缘。
风不知怎地骤然紧了,鼓荡起他宽大的法服衣袍,更衬得他身形坚硬挺拔。
一片死寂,唯有风号。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土台下方,昨日震天的嘶吼似乎还在谷中无声地震荡。
终于,他抬起右手,手掌只是轻轻挥落。
八名骑士默然转身,从辇车后一齐搬出一个沉重的白陶大罐,罐口被浸满桐油的厚厚桑皮纸牢牢封着。
就算八人都是身经百战的侍从,却也显出几分吃力来。
宇文泰扯掉封纸,示意众人将罐中的粉末倾倒出来。
粉末灰白,在土台边缘被风卷起大片细密的烟尘,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落入战场。
那不是谷物,也不是香料。
一股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气息随之散开,像是陈旧的泥土、被焚烧后的骨灰和某种深沉苦涩的中药混成。
那气息所过之处,仿佛连盘旋的乌鸦也感到某种无形的重压,陡然发出一阵不安的聒噪。
八名侍从倾倒完第一罐粉末,又取出第二罐,同样封得严实厚重,同样倾倒,动作恭敬而机械。
那几只徘徊的乌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气息,扑棱棱地飞起,盘旋一阵,最终不情愿地投向远处迷蒙的雨雾和层叠的荒山。
“快了……”宇文泰看着下方,低声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