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候,还得看我呀!”
阿七甩了甩手,薄薄的刀片在她指尖翻飞跳跃,她轻轻一晃,那抹寒光便如雪花般消失无踪,又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喂,臭和尚,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月亮挂在枝头上,两人靠在石壁旁,点起了一堆火御寒。
阿七凑近了些,故意用手指戳了戳觉明和尚的脸,有些狡黠地笑:“要不是本姑娘出手,你还在那群臭兵丁的牢里啃窝头呢!还不快谢谢本姑娘?”
可觉明和尚只是微微低着头,轻声说:“你这些年果然在当贼。”
“怎么说话的!”阿七杏眼圆睁佯怒道:“当贼怎么了,当贼劫富济贫不好么?”
觉明和尚瞧着她有些恼,摇了摇头道:“我只是……”
阿七这时候才真有些恼怒了,打断了他道:“拜托,我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你第一天认识我?”
觉明和尚叹了口气,道:“不,我不是要指责你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觉明和尚挠了挠头,问:“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么?”
“那是好久以前了。”阿七气性来得快去得倒也快,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又贴着和尚坐下了。
觉明和尚有些不适地往旁边退了退,阿七见状好似故意和他对着干般又羞恼地凑近了些。
觉明和尚再退,阿七顿时恼了,一把抱住这榆木疙瘩的手臂,大声说:“喂!你是不是嫌弃我!”
和尚叹了口气,只好由得她抱着。
“我们认识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废话。”
阿七翻了个白眼,抱着和尚的手臂回忆:“不就是善堂里认识的,两个没人要的孤儿嘛——”
觉明和尚点了点头,道:“这样算来,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怎还这般小孩儿脾性?”
阿七彻底恼了,恨声道:“你这榆木疙瘩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什么三十岁,我阿七永远十七岁!”
觉明和尚呵呵笑了两声,又陷入回忆,道:“那些年同在善堂的兄弟姐妹,如今尚有音信的,怕是只剩下你我了。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
阿七笑道:“关心他们作甚,总归是寻了人家安顿,不像你我,一个早早剃度去念阿弥陀佛,一个嘛……”
她晃了晃空无一物的手心,眼神明亮狡黠:“自力更生喽。”
觉明和尚瞧着阿七的眼睛,忽然道:“阿七……你就从没想着寻找他们过?”
阿七歪歪头,道:“你我在善堂不过呆了两三年,七八岁的孩子哪记得那么多,你要我说那些人的名字,我是一个也说不出来了。”
觉明和尚目光一暗,道:“我也记不得了……”
他双手合十,忽得道:“阿七……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或许……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阿七吓了一大跳,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更凑上前用自己额头抵上他的试试温度,慌乱道:“你别吓我,说些这样的话,莫不是读那些个秃驴的经书读得脑子坏掉了?”
觉明和尚躲开阿七这有些暧昧亲昵的动作,解释道:“自你我重逢后,我曾回记忆中的旧地寻觅过。但奇怪的是,问遍方圆,竟无一人知晓曾有那样一所善堂存在过……至于那些被领养的孩子,更如烟消云散,杳无踪迹。”
“可我还记得啊!”
“……只有‘我们’知道。”觉明和尚道:“除了你我,世上好像谁也不知道了。”
阿七一怔。
“自打两年前你我重逢,那些留在我脑海里的过去就仿佛脱离了根基,回忆中的东西就再未出现在现实。”觉明和尚缓缓道:“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你脑子出问题了。”阿七肯定道。
觉明和尚说:“或许吧……但阿七,你还记得我是在哪家寺院受戒的吗?”
“唔……”阿七想了想,道:“白马寺?”
“对。”觉明和尚又道:“这些年我云游四方,但凡听到有白马寺的名号,无论大小,必定登门造访,虔心查阅历代僧录。”
他顿了顿,篝火的噼啪声衬得声音更加幽微:“可那厚厚的僧碟名册里,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觉明’的记录。”
“许是你还没找到对的那家呢?”阿七下意识地为他辩解。
“倒也有可能。”觉明和尚低垂着眼眸,拨弄了一下火堆,添进一根枯枝,火苗顿时摇曳起来:“我的过去里,还能找到的人只有你——阿七,你呢?”
阿七一时有些发愣,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然有些悚然。
“我……好像……好像也……只能找到你了。”
顿了顿,阿七又道:“十来岁的时候,善堂倒了,我跟着你流浪,后来失散了,这才去当了贼。”
觉明和尚点头,道:“我也是在与你失散后,心无所依才遁入的空门。那么,在重逢之后这两年,你可曾再遇见过我们相遇前记忆里的……任何一人么?”
阿七绞尽脑汁,拼命想找出哪怕一个人来反驳他,可那曾刻骨铭心的人名、地名,在与觉明重逢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世间空空如也。
“我明明记得我偷了谁家的钱,从哪个贼手里学艺,怎……”
她竭力去想,但那些在记忆里明明清晰的名字,在与觉明和尚再相遇之后,就好像再也没见到过了。
教自己识字的人是谁?
李哥——对,李哥,那个眼歪鼻斜,邋遢却识字的流浪汉——自己几年前还孝敬过他——他去了哪里?
自己这两年就从来没想过去见见他?
那自己偷的第一家是谁?
是长安的富商——对,自己记得很清楚,自己偷了他夫人一支精美的步摇,卖了不少钱——卖给的是黑市里的钱庄——
奇怪……自己跟着觉明和尚这两年也去过长安,怎么……从没听说过那位富商?
交易的情景历历在目,记忆中那高门大院、那富商名字,竟如同从未存在过。
觉明看着她的脸色由红转白,眼神渐渐透出与自己相似的惶恐,这才把手从有些慌乱的她身上抽了出来。
“你看……我们的人生仿佛在某个节点被强行剪断、重新续接。就在两年前你我重逢的那一刻——前面的数十年光阴,那些人物际遇再无人知晓无从印证……而你我相遇之后,才像是唯一踏实的真实人生。”
阿七甩了甩头,听觉明和尚这么说,不知怎地又哈哈大笑起来:“觉明和尚你——说这话不算破戒吗?”
觉明和尚一时有点懵,阿七朝他挤眉弄眼,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确有些像凡俗中那些痴男怨女说的情话,不由得有点无奈。
“你这……”
“管它这么多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