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起身伸了个懒腰,腰肢柔软得像杨柳,篝火将她玲珑的身影投在石壁上。
她笑道:“那又如何呢?就算我们的人生是虚假的,想这么多,那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下轮到觉明和尚发愣了。
“我阿七很小就懂啦——人啊,得活在现在!过去已成死水,谁能改得了?未来么,谁知道什么风吹来?我改变不了没娘的命,可靠着这手技艺活下来也不亏啦!”
“如果我们的人生是某位神明心血来潮的玩物——就那些信众口中的……呃……人神?又或者你们供奉的佛祖?”
阿七笑了笑,这个漂亮的小毛贼揉了揉肩膀,朝觉明和尚眨眨眼。
“那又如何呢?他们爱怎么编排戏码就怎么编去吧!反正阿七我活这么多年也不亏了——”
觉明和尚不语,半晌才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
“喂——!”
阿七忽然笑着朝天空大喊,道:“如果真的有操纵我人生的神,那我阿七——操——你——妈!”
这一句国骂喊出口,方才的阴郁似乎都散去了,阿七转过头看看觉明和尚。
“你也喊你也喊!”
“喊什么?”
“骂他们啊!”
“……出家人不可妄言。”
“噢~所以如果你说了操他妈,就一定要去操?”
“……”
“喂!你怎么瞪我!不许瞪我!”
“……明天还要赶路去玉璧呢。贫僧总有种预感,到了玉璧,一切困惑都能得到解释,早点睡吧。”
“噢——这么急不可耐了就要睡觉了吗?人家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嘤。”
“……”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阿弥陀佛。”
……
寒风如刀刮过虎牢关,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高欢身披玄色重甲立于点将台上,斗篷如旗在风中翻卷,他微微眯着眼扫视着关下。
他的样貌仍旧俊美,站在这里,本该是一副漂亮得能让女人尖叫的画面,此刻却显不出半分“美”来,尽管他的外貌没任何变化。
他身上那股子冷冽残酷的气质完全破坏了这份俊美。
四年了,虎牢关之耻让他硬生生忍了四年——如今,二十万精锐尽聚于此,粮秣辎重堆积如山,森冷的兵锋磨砺得逼人——
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玉璧城。
他要借着此战开启大祭,化身人神面相,碾碎那座该死的要塞,将宇文泰的头颅踩在脚下,彻底定鼎这北方的江山!
尽管心尺已经碎了,但心尺也只是一份额外的助力,就算没有心尺,高欢自信也能战胜人神欲念,战胜宇文泰等一众人神容器登神!
第八面相之位,他势在必得。
他略微收回目光,看向台下。
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将领此刻正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死死按跪着。
“王保。”高欢冷声道:“我令你三日之内肃清虎牢关小道所有流窜的敌哨,你立下军令状,却误了军期,你说该当何罪?”
王保艰难地抬起头:“容禀丞相!大雪封山,哨骑踪迹难寻,末将已尽力……”
“尽力?”高欢冷冷道:“军令状要的不是尽力,是结果!误军机者当如何?”
众人不言。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惊雷炸响:“拖下去!”
“丞相!饶命啊丞相!”
高欢的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将领们,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是心尺未碎的高欢,听了这惨叫或许还有几分恻隐,毕竟王保也算这几年他常用的小将。
但心尺碎后的高欢日渐暴虐,别说恻隐之心了,听着这惨叫,他就是一分同情也没有。
所幸他治国斡旋的能力并未因为心尺碎而退化,这些年尽管东魏人人自危,却仍旧稳步发展,积攒起来了一波军势。
就连被那所谓柱国“李智灵”打掉的五千重骑,也通过回收战场残骸与加大资源投入,重新组建甚至有所扩张。
但重骑的首领斛律金……终归是死了,死在那李智灵手上。
他高欢不久前联姻蠕蠕公主,稳定了东魏北方,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此刻正是铁骑踏碎玉璧,大破西贼的绝佳良机!
西贼改革府兵,日渐强盛是能看得见的,他高欢等不起!
世人皆知东魏较之西魏地更广,将更多,可高欢却知东魏的利益集团比之西魏更复杂更难处理!
宇文泰能以败军为由强行改革,他高欢固然也能,但是付出的代价却远非宇文泰能比拟。
对高欢来说,他继承尔朱荣的六镇鲜卑军事遗产,以晋阳霸府为根基,鲜卑勋贵是其权力核心,但东魏经济命脉却掌握在汉人士族手中。
为笼络鲜卑勋贵,他不得不默许贪腐,故而东魏鲜卑勋贵侵占公田,贪腐敛财,甚至包庇亲属。
既得利益集团的绑架使高欢的改革成本远超宇文泰,妥协终致政权系统性溃烂。
唯有打败了西贼,有了新的利益,他高欢才有改革的可能!
这大魏邺城众省,哪个不是在他高欢高丞相肩上担着?!
“传令三军!明日拔营,兵发玉璧!我要亲眼看着那座城化为齑粉!”
“万岁!万岁!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然而这应和声中,有多少是忠诚,多少是恐惧,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