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口当值的两个劳役缩在避风的廊檐下,趁着换班前这点空档,搓着手跺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听说了没?”
年轻些的那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朝贵人们住的那片坊区方向努努嘴:“就前几天,那边闹鬼了!”
“又胡咧咧啥?”
年长的劳役裹紧棉袄,嘴里呵出白气,不以为意:“怎么可能,贵人地界阳气重得很。”
“真事儿!”年轻的眼睛瞪得溜圆,连连道:“大街上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是个牵着匹瘦马的汉子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就疯了!”
“疯了?”
“嗯!跟中了邪似的!”
年轻人手上比划着:“拿着刀在街当间儿乱蹦乱跳,又是乱砍又是乱踢,动作快得吓人!脸上的表情……啧啧,那叫一个狰狞,眼珠子瞪得血红,嘴里还嗬嗬地吼,像是在跟啥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嗬!说得好像你亲眼瞧见了似的。”不过这会儿年长的劳役倒也提起了点兴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当个故事听听:“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更吓人了!”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周围人都吓傻了,躲得远远的看。那汉子折腾了好一阵,最后像是累脱了力,或者……被啥脏东西打中了?反正扑通一声,就栽地上不动弹了。”
廊下寒风卷过,吹得破灯笼吱呀作响。
听到这里,年长的劳役也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
“再后来呢?”他追问。
“再后来等那汉子没动静了,才有几个胆儿大的,壮着胆子凑过去看——”年轻人脸上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你猜咋着?”
“咋着?”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个人!”年轻人用手比了个七,语气斩钉截铁:“七个!穿着黑衣裳的,全都死了!脖子歪的歪,胸口塌的塌,血都冻成冰坨子了!可邪门的是,那发疯的汉子却没了影!”
年长的劳役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看不见的对手?
七具凭空出现的尸体?
本人又消失了?
“鬼故事吧?”他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却兀自嗤笑一声,强压下几分惊恐,冷着脸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别听风就是雨。”
“铛——铛——铛——”
远处传来换班的钟声,沉闷地穿透风雪。
“走了走了,换班了。”年长的劳役毕竟是把这当个逸闻在听,听到换班的钟声以后立刻把这小故事抛之脑后。
“嗯……”
年轻的也赶紧应声。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跑向自己的位置。
年长些的刚刚就位站好,忽得瞧见自己顶头上司急匆匆走过去,便打了个招呼:“杜老大,您这是?”
“刚好——”那个被称为杜老大的人瞧见他,面露喜色,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牢里有几具尸体不能确认身份,好像是流民,而且这些天都没人来认领,你一会帮着我搬去乱葬岗埋了。”
“几具呀?”劳役点了点头,倒是见怪不怪——
古代虽然有户籍制度,但是毕竟不完善,也没有所谓的信息联网,如果遇见了尸体,一般是先看看周围人认不认得,不认得就公示几天,没人来就当流民埋了。
那些有官身的自然是不愿意搬的,也就他们这些手底下的劳役会干,但自己跟的这个老大倒也算良心,每次帮着搬尸体,都会给些干脏活的苦劳钱。
所以他倒是也乐得帮忙。
“七具。”
听见这个数字,这劳役顿时又想起了方才闲聊的那个小故事,有些结结巴巴道:“七、七具?贵人那边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杜老大斜瞥了他一眼,道:“就前几天的命案,你搬就是了。”
这劳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
风雪撕裂了云层,粗暴地将无数冰屑砸向大地。
而官道两旁的枯林森森,被这冰屑砸得在风中痉挛。
这支足有一万府兵的队伍宛如一条墨绿色的铁流蜿蜒前行。
铁甲摩擦、薄冰脆碎、驮马喘息一并卷着寒风形成一曲行军的声乐。
亚历山德鲁端坐在马背上,玄色大氅的厚重毛领在风中微微摇晃。
“将军,前锋营已过黑石峪,斥候回报前路无阻。”
“继续前探。”
“将军,后军辎重队报告,有两辆粮车车轴断裂,已紧急抢修替换。”
“原地休车,留十人暂缓行军,再跟着后面的队伍行进。”
“将军,左翼游骑小队有马失蹄,一人一马都受了伤。”
“和那支车轴断了的一同并入后军。”
一份份军情通过斥候流水般汇集到他面前,又由他简洁清晰地发出指令送回处理。
主将。
亚历山德鲁还是第一次完全担当一支队伍的主将——
之前虽然也打过仗,但大多是跟着老师留下的那台机器在走。
他很有些紧张和焦躁,但四年过去,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了——
位置是能养人的,很多时候,一些优秀的人并非他生来就优秀,而是他的位置把他变得优秀了起来。
亚历山德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最细微的事务上——比如时不时派人去检查粮车捆扎的绳索是否牢靠,估算着每一处水源补给点的距离,推演着可能遭遇伏击的地形。
每一次成功的调度,每一次下属领命而去时的回应,都为他带来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将军!前方五里,官道岔口,有两人一马!”
前头忽有斥候勒马上报,声音裹着风雪穿透军阵。
亚历山德鲁勒住缰绳:“两人?一马?”
他的副将打马上前,声音里满是警惕:“这鬼天气,这兵荒马乱的当口,也往玉璧去?”
亚历山德鲁没说话,略微思索一阵,半晌才道:“带过来。”
……
雪粒子被风卷着抽打枯林,发出细碎冰裂声。
阿七缩在袄子里,只露双眼睛在外。
她向前头走着走着,突然有些烦躁,抬脚一脚踹在路旁积雪上。
“这破路怎这么长,烦死了!”
雪沫子炸开,溅上一旁浆洗得发硬的灰布僧衣,瞧着这和尚熟悉的眉眼,阿七又有些恼:“臭和尚,你念经能不能挑时候?这鬼天气够晦气了!”
一旁的僧人脚步未停,垂眸瞧了这女孩一眼,淡淡道:“诵经不拘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