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安静燃烧,火光将摊开的卷宗照得一片暖黄。
房间后巨大的羊皮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着西魏的关隘与河流,如同大魏凝固的血脉——
而它也确是大魏的血脉,断了某一处,便可能有倾覆整个国家的风险。
一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捏着一支细毫狼笔,毫尖蘸饱了墨,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在一行旁批了一个清峻的“可”字。
墨迹未干,那手已移向下一份关于朔方镇戍轮换的急报。
手的主人端坐案后,身着常服,身形挺拔,像机器一样稳定平静。
或者说,它就是机器——
外头有人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带进一股裹着霜气的寒风。
亚历山德鲁走进来,身上的明光铠甲也随着步伐发出低沉而悦耳的碰撞声。
四年过去,昔日长安酒肆里那个为“正义”困惑迷茫的金发少年骑士,眉宇间已沉淀下几分沉稳。
这几年的经历非但无损其骑士的英挺,反添了几分磨砺出的厚重。
他大步走到案前,将一叠军报文书轻轻放在黎诚刚批阅完的那份呈文旁,动作干脆利落。
“老师——”
亚历山德鲁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点赶路后的气音:“各府兵军屯今岁秋粮实收数目都核过了,与报上来的基本一致,差数在常例浮动之内。但……”
他略一停顿,指尖点在最上面一份呈报上:“新设的两个军府上报的耗损比旧府高出近三成。我想让随营司马带人去查查看,看是新卒操练耗损过大,还是底下有人手不干净。”
群智阵列抬头看向亚历山德鲁,手上的那支狼笔却依旧流畅地在另一份关于陇西羌部请求与府兵互市增额的文书上落下批注——“召管事亲往督办,严防以次充好,本人担责追责。”
群智阵列目光扫过他甲胄肩头凝结的一层薄霜,淡淡道:“新府耗损,多半是新卒笨拙,器械耗损快,倒不必急着查贪墨,平白寒了人心。让总管从旧府兵府库里拨些备用器械过去,但开春前务必补齐。告诉那些新府都尉,操练可以狠,但器械损耗再超出这个数,让他们自己拿俸禄填。”
群智阵列处理这些东西倒是轻车熟路,基于它庞大的历史数据库与现实变量的推演,政治方面的东西它玩得或许比本体更熟练。
“嗯。”
亚历山德鲁略微思索,点点头应下。
随即他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军报,对群智阵列道:“还有,东贼方向守将呈报,最近黄河对岸东魏军粮草辎重调动频繁,远超往年冬储规模。运粮队日夜不息,车辙印深得异常。关隘戍卒报称,入冬后对面斥候活动也陡然增加,甚至有小股骑手试图趁夜雾泅渡,被巡河船驱离。”
“高欢要打玉璧,就在最近。”群智阵列微微颔首,也不隐瞒,道:“按现实世界的历史参考,大概也就在这段时日——”
亚历山德鲁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窒,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他目光如炬,射向案后那张模拟的面容:“您和我说过,玉璧之战是决定北方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