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头议论纷纷,一时嘈杂起来,军汉多,但有顶头立下的规矩,倒也算不得太乱。
就在这时,酒肆厚重的毛毡门帘又被掀开,一股更凛冽的风雪裹着两个人影钻了进来。
门口的光线被短暂地切割开,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前面是个牵着匹瘦马的汉子,风尘仆仆。
一副刀马客打扮,身上半旧的靛蓝粗布袍子沾满了泥点和长途跋涉的灰土。
牵马绳的手骨节粗大,覆着一层薄茧,是那种最常见的用武力讨生活的刀客模样。
所谓刀马客,实际上就是出卖自己力气,为主人家做事卖命的人——
这类人大多是落魄的小世家贵族,又或者是世家大族豢养的门客之类的人。
所谓穷文富武,打磨筋骨这种完全脱产的事,也只有富贵人家能养出来了。
他的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腰背自然挺直,像一柄刀。
而面容更是平凡得紧,一张蜡黄疲惫的中年人脸,眼角耷拉着几道深刻的皱纹,算不得英俊,更算不得潇洒。
他身后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倒是青春洋溢。
她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圈的羊皮袄,毛茸茸的领子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身上衣服的布料虽然粗糙,却异常干净,仿佛长安城满街的泥泞灰尘都自动避开了她。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倒是这世道不常见的搭配——
“客官里边请!天儿冷,快进来暖暖身子!”
店小二堆着笑迎上去,熟练地接过汉子手里的缰绳,就往外头马厩走。
汉子点点头,声音低沉沙哑:“两碗热汤,几个饼子,马随便喂些草料,若它不吃,便也由得它。”
“好嘞!”
他目光扫过喧闹的酒肆,最后落在靠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空位,径直走了过去。
那少女蹦蹦跳跳地跟着,在他对面坐下。
一般这种富家小姐打扮的女孩是鲜少来这种地方的,见了这些粗糙的人,也难免露出几分恐惧或是不屑来——
而她对周遭浑浊的酒气、粗粝的笑骂声似乎全无不适,说实话,倒也稀奇。
两人落座,与旁边那桌谈论玉璧的军汉只隔着一张矮桌。
汉子解下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随意地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安静地等着。
少女则托着腮,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汉子,面上带着饶有兴趣的笑。
旁边那桌的谈话还在继续,身边有人,疤脸汉子有些警惕地压低了声音。
“……玉璧要是真打起来,那可不是虎牢关能比的。虎牢关外咱柱国爷能带着轻骑神出鬼没。那叫什么来着……战术穿插!”
“可是玉璧……那可是攻城!韦孝宽韦将军把那地方修得跟铁乌龟似的,贺六浑想啃下来,得拿多少人命填?”
精瘦的鲜卑汉子冷笑道:“填?贺六浑那老贼憋了四年,你以为他会心疼人命?只要玉璧一破,长安门户洞开,他就能杀入长安一雪前耻!”
这话像块冰,砸得桌上气氛又冷了几分。
络腮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娘的,听你们一说,老子这酒都喝不下去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汉子似乎被“玉璧”两个字吸引了注意。
“您的汤~”
“多谢。”
汉子端起小二刚送来的粗陶碗,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羊汤,小口啜饮着。
热气模糊了他蜡黄的脸,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瞧着汉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身子微微前倾,用带着点天真气息的口吻说话了。
“叔?咱什么时候去玉璧?”
汉子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目光落在少女脸上。
少女似乎没察觉自己话里的分量,依旧用那种懵懂又带着点神秘的语气自顾自说着。
“第八面相的生诞大祭快要开始了……就在玉璧城那里。所以宇文泰才非要去不可吧?他得去抢那个位置——高欢肯定也是冲着那个去的——那我们呢?”
她歪着头,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只是在复述一个听来的新奇故事。
“你比我清楚。”汉子叹了口气。
“……”
女孩也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遗憾?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在我们去玉璧之前,这趟货能送完吗?”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男人,这次的眼神里没了刚才刻意伪装的天真,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探询。
“能。”
汉子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放心好了,至少不是现在,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他们的话声音压得极低,混杂在酒肆的喧嚣里,本应无人注意。
然而邻桌那个精瘦的鲜卑汉子耳朵似乎动了动,他状似无意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刀马客和少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刚才那“生诞大祭”、“第八面相”几个模糊的字眼飘进他的耳朵,虽然听不真切,却莫名地让他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甩甩头,只当是酒喝多了,或者对玉璧的担忧产生的错觉,又灌了一大口酒压惊。
就在这时,意外不期而遇。
店小二端着两碗滚烫的羊汤,正要从他们这桌旁边穿过,走向另一桌客人。
或许是地上油腻打滑,又或许是被旁边一个醉汉无意间撞了一下,他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哎哟——!”
这人摔上一跤倒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这店小二手里正端着几只只硕大的粗陶海碗,碗里是刚出锅、热气腾腾浮着一层油花的滚烫羊汤!
在这酒肆里的人大多都是些普通人,就算是军汉,没得过狂血煞的恩赐,被这般滚烫的热汤烫上一次,也得脱层皮!
眼看其中一碗热汤好巧不巧就要脱手飞出泼洒向旁边几张挤满了酒客的桌子,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那桌边的汉子忽然动了。
他离得并不算最近,动作却快得如同鬼魅。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行云流水,好似闲庭信步般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他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