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的热气混着胡酒的辛烈在低矮的酒肆里氤氲不散,驼铃的余响刚从门外掠过,又被更粗粝的划拳声淹没。
几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围着一张油亮的矮桌,粗陶碗里的酒液晃荡,映着他们被风霜和酒气熏红的脸。
“娘的,这鬼天儿,还没入冬就冻得骨头缝疼!”
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羊杂汤,满足地哈出一口白气:“还是长安好哇,有热汤,有美酒,还有胡姬看!”
这明显是个汉人。
他瞟了一眼角落里正随着羯鼓节拍扭动腰肢的胡女,那蜜色的肌肤在昏暗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他对面一个精瘦些的汉子嗤笑一声,道:“瞧你那点出息。”
这精瘦些的汉子,却又是鲜卑人——
放在四年前,这两批人决计无法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
“嘿……还不让人享受享受了?”
“享受……你就享受吧……最近东边那位可没消停,听说又练了不少新兵,马喂得比人都壮。”
“练就练呗!”
络腮胡满不在乎地拍了下桌子:“四年前虎牢关外,咱不照样把贺六浑那老小子揍得满地找牙?他那铁甲重骑吹得震天响,最后咋样?还不是让咱柱国带着一千人全灭了?!”
他声音洪亮,引得邻桌几个同样军汉打扮的人投来赞同的目光。
“那是!”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汉子接口笑道:“李柱国那一战真他娘的解气!‘破阵’,嘿,这封号,听着就带劲!”
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山血海的战场。
“自打那以后,长安城里,甭管是鼻孔朝天的老爷,还是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谁见了咱们柱国麾下的人,不得客客气气绕着点走?”
这话引起了共鸣,桌上几人都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这个四年前横空出世登顶西魏八柱国之位的男人,早已成为长安城,乃至整个关陇的一道铁铸的标杆。
“说起柱国爷……”
精瘦汉子压低了点声音,身体前倾,带着点神秘:“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够凶,他底下那两个大将军的位置可没现在这么和谐咧。”
络腮胡瞪眼:“两大将军位置不是早就定了吗?一个给了京兆韦家,那可是柱国爷亲自点的将,正经的书香门第出身,兵法韬略厉害得很!”
他顿了顿,灌了口酒润嗓子:“另一个更没悬念!包明将军!当年柱国爷接手贺拔胜老将军的旧部,包将军就是副将,一路跟着柱国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忠心耿耿,打仗勇猛,柱国爷不提拔他提拔谁?”
疤脸汉子点头:“是这理儿!包明将军是实实在在的咱们自己人,实打实的军功堆上去的。韦家……哼,有本事不假,可总归带着点空降的味儿。”
他是个有点见识的,咂咂嘴:“不过话说回来,柱国爷这安排也高明。四个开府将军,八个仪同将军,里面塞了不少各家的子弟门生,也算一碗水端平,这几年都和和谐谐的。”
“和谐?”精瘦汉子冷笑一声,道:“也就表面和谐了,没有柱国爷压着早闹起来了。前几天,韦家有个不长眼的子弟在城南校场当众口出狂言说包将军是躺在功劳簿上的莽夫,柱国爷随意一问,结果都不用包明将军开口,韦将军就先一步打他军板了!”
“打得好!”络腮胡拍手称快,“就该这么治他们!在咱们柱国爷的地界,军功说话!”
疤脸汉子却摆了摆手,脸色凝重了些:“先别顾着叫好。东边秣马厉兵四年,可不是光练着玩的。我有个在潼关当值的兄弟,前阵子捎信来说,东魏的粮草辎重,正源源不断往洛阳方向运。那架势……怕是又要有大动作了。”
酒桌上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