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的鼓点也恰好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碗筷偶尔的碰撞声。
四年相对平静的日子让长安多了几分繁华,却并未磨平这些老卒骨子里的警觉。
高欢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关陇上空。
“晋阳……往西……”
精瘦汉子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过了黄河,再往西……他高欢的目标还能是哪儿?”
“玉璧!”
络腮胡和疤脸汉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低喝出来。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了压抑的气氛。
玉璧城!
玉璧城扼守汾水下游,是西魏钉在河东、拱卫关中的最前沿要塞,也是连接晋阳与关中的咽喉。
四年前虎牢关战后,双方在河东、河南反复拉锯,但玉璧城始终像一颗坚固的钉子,牢牢扎在东魏西进的必经之路上。
若玉璧失守,东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饮马渭水,兵锋直指长安!
“娘的,又要打这么大的仗?”
络腮胡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他这才想起来进门的时候,自己把佩刀解下来挂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不然呢?”疤脸汉子眼神锐利:“高欢那老贼在虎牢关栽了那么大个跟头,憋了四年,能不想着找回来?韦孝宽将军在那儿守了小两年,把城池修得铁桶一般,怕就是为了防着这一天!”
精瘦汉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听说……丞相大人……可能又要亲临前线督战了。”
“什么?!”
络腮胡和疤脸汉子都惊得差点站起来。
这可不是小事!
自四年前虎牢关大败,若非李智灵断后凶狠纠缠引走重骑,宇文泰真有被高欢斩首的可能。
那次险境后丞相便坐镇长安,梳理内政,推行府兵,极少亲临战阵,如今竟有风声要再次披挂?
“消息可靠?”疤脸汉子追问,眼中精光闪烁。
“八九不离十。”
精瘦汉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丞相府那边最近调动亲卫和车驾的动静也不小,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样,我怎敢在这和你们闲聊?”
“若非事关重大,丞相何必亲赴险地?玉璧……怕是真要有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了!”
酒肆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角落羯鼓重新敲响的单调节拍,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人心上。
胡姬再次开始舞蹈,可战争的阴云已经沉甸甸地压在这几个人心头。
“玉璧……”
络腮胡喃喃着,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重新燃起的燥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娘的!还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呢!建功立业,都精神点,别给柱国爷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