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节分明,覆着一层尘土和长途劳顿留下的薄茧,看起来只是寻常旅人的手。
但就是这只手在须臾之间插入倒下的小二身前,稳稳地托住了粗陶海碗滚烫的碗底,再往前一捞。
那随着碗倾覆飞出的滚烫羊汤又被海碗带着捞回。
这么大的动作,却诡异地没有一滴泼洒出来!
这是何等的眼力,何等的反应,又是何等的力量掌控!
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那一霎,这汉子要在一瞬间接住碗,出手就要快,却不能用力,不然碗会碎,更要接住碗之后再精准地捞回那些汤水——
由小见大,这可不是一般地难。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店小二摔倒,到汉子出手制住飞出的汤碗,不过一个呼吸。
周围人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方才还坐着的汉子站在小二身旁,左手稳稳端着一碗汤,右手不知何时也按在那个惊魂未定、差点摔个嘴啃泥的店小二肩膀上扶住了他。
小二吓得面无人色,一时也有些懵了,被汉子扶住才没瘫软下去,好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若是把这滚烫的汤水泼倒客人身上,别说他的活计了,不被店家和客人打个半死都算他运气好!
前头那些倒霉的客人这时才猛地回过神,看看汉子手里稳稳当当的汤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汉子松开扶着小二的手,又轻轻把左手那碗汤也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中年人疲惫麻木的神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了把要摔倒的人,淡淡地对小二说了句“小心点。”
“是!是!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小二惊魂未定,连连鞠躬,慌忙收拾地上的碎碗残汤。
酒肆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众人惊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立刻爆发出各种声音——
“兄弟好身手!”
“你这小二,怎这般毛手毛脚!”
“还好,没伤到人。”
先前谈论玉璧的沉重气氛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淡了不少。
角落里的少女一直安静地看着,直到此刻,她才仰起脸,对着汉子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崇拜意味的笑容,那双清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叔,你真厉害!”
汉子没有回应她的夸赞,只是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二人就着羊肉汤吃了饼,店家倒是会来事,主动送了些小菜给两人,汉子也不拒绝,自然就收下了。
旁人原本大概会多瞧几眼不常在这里瞧见的少女,现在却全在看那汉子。
有几家有靠山的看着汉子这朴素的衣着,俱都起了几分招揽的心思。
这几年府兵改革,大魏缺人,很缺人。
缺能打的人,缺会打的人。
管这汉子是胡人汉人,只要有能力,就是当今大魏最稀罕的角色。
一时不少人上来搭讪,那汉子倒不冷漠,一一应答,只是那女孩倒是鲜少和旁人说话。
旁人只道她是个害羞怕生的,也没太在意。
聊了一阵,众人从他口中知道汉子叫“铁兴”,而旁的那女孩是他效命的主家的遗女,名唤“戚丹丹”。
主家突逢大难死绝了,就留下二人相依为命。
这次来长安,是受了他人的嘱托拿了报酬,来给人送信送些东西,不多时又要离开。
汉子婉拒了所有人的拉拢,只道自己自由惯了,众人便也识趣地没再提。
等面前的汤饼都吃完了,铁兴弯腰提起脚边那个沉甸甸的布囊,复又系在腰间,朝女孩挥挥手,笑道:“走了。”
“哎?这就走啦?”
“你也知道,我们的时间有点紧。”
“唔……”少女似乎有点不乐意,但还是麻利地跳下条凳,动作轻快得像只小鹿。
她蹦跳着跟上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的汉子,羊皮袄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嘈杂、弥漫着酒气和羊膻味的酒肆大堂。
汉子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好似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急着赶路的刀马客。
少女则依旧带着那股子不谙世事的好奇,蹦蹦跳跳地紧跟着。
他们走到门口,汉子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呼——!
门外更猛烈的风雪瞬间倒灌进来,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唔……”
汉子的袍子在风中鼓荡,少女缩了缩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
她小跑两步抱住铁兴的手,笑嘻嘻地跟了出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门外的风雪,酒肆里重新被暖气和喧嚣填满。
精瘦的鲜卑汉子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眉头拧得更紧。
铁兴……么?
主家姓戚……莫不是东海戚氏?
刚才那汉子出手的速度和精准,绝非普通行商刀客能有,若他以这样的身手怀着杀意出手……
怕是杀光整个酒肆,也只在须臾!
还有那个少女说的话……“第八面相”……“生诞大祭”……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那两人的离去,更深地沉淀下来。
他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片越来越重的阴云。
玉璧……玉璧……
他莫名就感觉那两人说的是真的,此刻喃喃着这两个字,只感觉那座孤悬在河东的要塞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磨盘,正等着吞噬掉无数的血肉和野心。
要把这事上报么?
他想了想这么做的后果,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放弃了这个想法。
自己只是个无名小卒,有些事光是知道,估计都会被人猜忌……还是埋在心里好。
他叹口气,把这事丢到脑后,又和同僚们喝起酒来。
酒肆里胡姬的羯鼓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单调的节奏落在重新嘈杂起来的空气里,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