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渐歇,只余檐角滴水的单调轻响。
亚历山德鲁还在低头沉吟,却见黎诚忽然起身,手一挥,群智阵列在他身边分解重组,最后变成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亚历山德鲁愕然地看着黎诚,就听见黎诚对那“黎诚”吩咐道:“完全模拟我的人格,代替我留在长安开府,若无意外,接下来几年宇文泰应当不会再大起战端。”
亚历山德鲁有些讶异地瞧着黎诚,道:“您……”
黎诚笑了笑,道:“如果你还想见识更多的东西,可以尝试着继续留下,把自己幼稚的正义变得成熟。如果你看不惯这种‘妥协’的正义,也可以出外走走,以你的实力,不碰到太强的人,自保是够了。”
“您要离开了?”亚历山德鲁问。
“我觉得是时候去了解一些事情了。”
黎诚伸出手,把小臂上的枝条用力扒下来,颔首道:“如果你还记着我传授你燃素武学、为你植入燃素器官的恩情,就带着它俩,未来回了现实历史,把它们送给我姐姐。”
桃枝吴桐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在他脑海里疯狂嚎叫起来:“别做蠢事!别做蠢事!”
黎诚没有理会,只瞧着亚历山德鲁的眼睛。
亚历山德鲁神色一肃,双手接过那桃枝。
在离开了黎诚身体后,桃枝吴桐便又化为那一小节枯凋的朽木。
“我以心火的名义向您发誓。”亚历山德鲁缓声道:“若我违背誓约,则让骑士心火焚我为灰。”
黎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把这少年的头发揉了揉,揉得乱糟糟的。
“不愧是骑士啊。”
黎诚从未忘了来这重历史的真正目标——成为柱国只是他的次要目标,他本身的目标,是要在这重历史成神!
他原计挑战狂主,但前次一战,他明白自己同慕容恪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狂主一代代累积的血池堪称恐怖,现如今的狂主更迭大概只能发生在当代狂主寿命将尽的垂暮之年。
有天堎鬼仙这么个东西压在黎诚头顶,黎诚其实还是有点着急的。
那么在这重历史成神的路也只有一条了——
许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自己体内的那一缕神性——第八面相:天心。
……
烛火在密不透风的暗室里拉扯着人影,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鬼魅。
青烟从博山炉兽口中溢出,缠绕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浮起,空气沉甸甸地压着檀木和汗水的味道。
“先锋营充军?哈……既保下那对汉人父子的命,又堵了鲜卑的嘴。”
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按捺不住野心的野兽。
“而今看来,这汉人柱国之位还真非李智灵莫属。”有人低声感慨。
没人发出异议。
茶汤的雾气袅袅升腾,却遮不住案几上骤然弥漫开的另一种气息——
“柱国是定了,底下呢?两个大将军位,四个开府将军,八个仪同将军……诸位准备怎么分?”
“叩、叩、叩……”
指节敲击硬木案面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短促、零碎,像骤雨打在铁皮屋顶。
这十四把交椅是通向权势、兵马、财富的阶梯,柱国是塔尖,可塔基才是根基。
谁家子弟能占住那将军的宝座?
谁的门生故吏能挤进开府、仪同之列,手握实权?
一旦开始分食权力,世家们之间刚才还温情脉脉的面纱顷刻撕裂。
“李柱国根基尚浅,大将军之位,必得是能与他同心同德、稳住大局之人,我韦氏不才,在京兆颇有几分威望,足可担当。”
“呵呵……”旁人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至于开府、仪同……各家出人,可以。但得是能用、能打、能听话的!那些位置就是我们钉进军队里的钉子,决不能是废物。”
“杨公高见。”
“然则……总得有个章程?柱国初立,根基未稳,若我们几家先争起来,岂不让旁人看了笑话,更让鲜卑人钻了空子?”
“李智灵这把刀我们是推上去了。可刀能砍人,也能伤己!现在刀把子还没焐热乎,你们就想着怎么往刀柄上刻自己的名字,怎么用这刀去刨别人碗里的食?”
“争当然要争!十四把交椅每一把都是实打实的兵权,都是我们各家安身立命的本钱!但争,也得有争的规矩!得先把该劈的荆棘都劈干净了!”
“柱国新立,根基未稳,宇文泰下鲜卑贵戚恨之入骨,底下那些新上来的军头更是饿狼!这种时候,谁先跳出来扯后腿,坏了大局,坏了我等好不容易织就的这张网……休怪老夫翻脸无情,把他踢出局去喂狼!”
密室里顿时死寂无声。
博山炉的青烟笔直上升,不再扭曲。
烛火稳定下来,昏黄的光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猎犬们虽然闻到了血腥,却暂时收起了獠牙。
而争夺骨头的本能从未消失,他们只是用更强大的力量暂时勒紧了缰绳。
“都回去。”新的苍老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想想清楚,你们要什么,又能拿出什么。至于柱国下的位置怎么分……还是要看李柱国的态度。”
烛火摇曳中,那些身居高位的身影无声站起,拉开厚重的隔扇门。
门外冰冷的夜气灌入,冲散了室内的檀香和阴谋的味道。
所有人鱼贯而出,融入廊下更浓重的黑暗。
他们彼此间再没有任何交谈,脚步踩在青砖上,更像是踩在权力的天宫里。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离去的背影,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只有檐角铁马在风中偶尔相击,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而寂寥,似乎在为这场刚拉开序幕的权力盛宴敲响第一声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