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长安城的喧哗被雨幕掩盖成模糊的音色。
黎诚大步穿过庭院,他去得匆忙,没带伞,淋了个浑身湿透。
不过淋些雨对他和亚历山德鲁而言都是小事,稍微外放些气血就能轻松烘干。
“吱呀——”
黎诚推开书房门,解下湿重的披风随手扔在椅背。
一旁火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他抓过火钳拨弄几下,几点火星爆开,昏黄的光这才重新爬上两人脸庞。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先坐,坐下来慢慢说。”
黎诚指了指火盆对面的胡床,自己却站着。
亚历山德鲁没坐,背脊挺得笔直,眉头拧巴着看着黎诚。
黎诚哑然失笑,这少年有点子气性也正常,毕竟年纪小,少年气足。
“觉得我判错了?”
“杀人者充军,挑衅者赔钱,执法者罚俸。”
亚历山德鲁看着黎诚似笑非笑的眼神,这才有些泄气,瓮声道:“这不对!那对父子是被迫反击,可你却要他们去死!”
“去死?”黎诚短促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幽幽地说:“你告诉我,当时堂上除了你我,谁真正在乎那对父子的死活?”
少年被问得愣住了。
“县令不在乎,他只求这烫手山芋别炸在自己手里。鲜卑贵族不在乎,死个泼皮正好拿来试探我的刀锋往哪边偏。汉人世家也不在乎,他们只想看我这把新磨的刀,敢不敢砍向鲜卑人的脸面。”
他抬眼淡淡道:“就连那对父子自己——你以为他们当时还想着伸张正义?他们只想活下去。”
亚历山德鲁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可……不该是这样。”
“是不该是这样,但是我们改变不了他们。”黎诚缓声道:“如果冲冠一怒拍案而起,指着鲜卑武士的鼻子骂,再把那对父子护在身后,是痛快了!然后呢?”
少年茫然了,对啊,然后呢?
他在公堂上看着那狂妄的鲜卑武人,确有某个瞬间想要这么做。
黎诚的声音又传来:“然后鲜卑人会说,看,汉人的柱国果然向着汉人。宇文泰好不容易压下的胡汉裂痕,‘啪’一声就从这长安县衙撕开!”
“朝堂上弹劾我的奏章能淹了丞相的书案,普通的鲜卑人会觉得自己被‘低等人’冒犯了,从而变得更变本加厉,然后有更多无辜者被牵扯进来,因你的正义而死。”
黎诚的声音倒是没有几分质问,他说话的时候情绪一直很平静,对未长成的少年人,他总有几分宽容。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亚历山德鲁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正义不是冲冠一怒的东西——至少不完全是。”黎诚笑了笑,走回火盆边,拿起火钳慢慢拨弄着通红的炭块。
“坐下吧。”
亚历山德鲁被黎诚说得脑子里一片浆糊,有些茫然地坐下。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这样判决的确算不上真正的正义。”黎诚说:“我不是个正义的人,我做过很多不正义的事,我只能教你如何践行正义,你却不要把我当做什么正义的标杆。”
亚历山德鲁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长安城,宇文泰要推行府兵,我的刀就得替他削平路上所有的棱角——包括那些蠢蠢欲动的鲜卑贵戚,也包括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汉人世家。”
炭火被他拨得明亮起来,暖意重新弥漫。
“那对父子,我判他们充军先锋营,我问你,先锋营是什么地方?”
“打仗的炮灰?”
“不对。”黎诚摇了摇头:“是军人,是兵。”
“兵?”亚历山德鲁似乎理解了什么。
黎诚说:“这个时代的民族矛盾比你们欧美的种族矛盾更恐怖,对于大多数鲜卑人和汉人而言,他们是很难理解‘胡汉合一’的和平目标的。”
他留了些思考的时间给这个少年骑士,顿了顿才道:“在汉人眼中,他们从事生产养活鲜卑军士,付出的是他们——”
“但在鲜卑人眼中,他们从事军事保卫国家安全而流血牺牲,付出的反而是他们——”
“双方其实想的都没有错,但这只是普通汉人和普通鲜卑人的想法——而对于汉人世家和鲜卑贵族,又是另外一套想法。”
亚历山德鲁茫然地看着黎诚,他不太能理解黎诚为什么要把汉人和鲜卑人的对立分成更复杂的四个势力的对立。
从一开始的鲜卑-汉人,到普通鲜卑-鲜卑贵族-普通汉人-汉人贵族四个阵营的对立。
亚历山德鲁不懂,但是黎诚心里却清楚——“一切矛盾的根源都是阶级矛盾。”
这看似是种族的矛盾,实际上是作为食利阶级的汉人世家和鲜卑贵族与被统治阶级的矛盾。
鲜卑贵族要稳固自己的统治,以鲜卑人作为筹码把控兵权,而汉人贵族阶级同样以治下汉人为筹码,要与鲜卑争夺兵权。
黎诚缓缓道:“汉人世家知道鲜卑把控兵权是为了什么,鲜卑贵族当然也知道。”
“但是普通人不知道!”亚历山德鲁眼睛一亮。
黎诚点了点头:“先锋营是送死,但汉人的先锋营……却是宇文泰新政的基石。活下来,挣到军功,他们就是第一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汉狗’,而是堂堂正正的府兵!宇文泰需要这样的例子,越多越好。”
“对于普通鲜卑人而言,这下汉人也得去打仗卖命,还是是先锋营,他们不会有意见。”
“而普通汉人……我毕竟从鲜卑人手里保下了汉人,他们自然知道我的立场是站在汉人这边的。”
“对于汉人世家而言,这是我保证汉人入伍的投名状。”
“唯一可能不满的,也就只有那些死硬的鲜卑贵族了——但那些反而最不重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亚历山德鲁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您开府不需要他们的兵?”
“对!”他放下火钳,火星溅落在他靴尖前的地面,迅速熄灭:“他们该是宇文泰头疼的人,惹不到我身上。”
亚历山德鲁低头沉吟,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至于那个罚俸的鲜卑武士——就只是立个规矩。下次再有泼皮闹事,你看他们敢不敢看人下菜碟?先以雷霆手段立下规矩,之后的按规矩来,谁也说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