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站起身,面上波澜不惊。
“师父,您……这就去?”
亚历山德鲁愣了愣,他以为黎诚至少会问清楚细节先做些准备。
黎诚已迈步向外走去,步履沉稳,淡淡道:“有人搭好了戏台,锣鼓敲得震天响,主角岂有不登场的道理?走吧。”
“我也去吗?”
黎诚哑然失笑:“你也去看看,实践‘正义’要的不仅仅是武力……还有……。”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权力。”
……
风卷着细雨抽打在人脸上,带着股子寒意。
黎诚只带着亚历山德鲁一人,连马都没骑,径直向长安县衙走去。
长安县衙,位于东市以南,往日里,此地虽也肃穆,但绝不至于像今日这般气氛凝重得如同铁板一块。
衙门外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缩着脖子看热闹的市井小民,有穿着各色服饰、眼神闪烁的胡汉商贾,更有一些身着锦袍、面色沉凝的士子模样人物隐在人群中。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着通往县衙大门的青石路。
当黎诚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压抑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嗡鸣般升起。
“来了!来了!”
“他就是新晋的柱国?这么年轻?看着不像能阵斩敌酋的猛将啊……”
“嘘!噤声!看他今日如何断这案子!”
“鲜卑的武士还在里面呢,看看他怎么说……”
“李将军是汉人,总该对汉人……”
黎诚对周遭的议论和目光置若罔闻,亚历山德鲁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
挡在前面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路。
县衙大门前,两名按刀的衙役早已得到吩咐,见到黎诚,慌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敬畏和紧张:“柱国大人!县尊大人已在堂上恭候多时,请!”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便是县衙正堂。
堂外的院落里同样站满了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一拨是数十名披甲按刀、神情桀骜的鲜卑武士,簇拥着中央几个身着华丽皮袍、神色倨傲的鲜卑贵族。
当时在酒肆中围观的那几个鲜卑武士正在其中,而那些鲜卑贵族大概就是他们同部靠山。
另一拨人数更多些,大多是布衣短打、面带愤懑和忐忑的汉人,簇拥着那个在酒肆中杀人的年长行商和他的儿子。
那年轻人脸色惨白,扶着几乎瘫软的父亲,身上还能看到被羊汤烫出的斑驳痕迹。
两拨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眼神碰撞间几乎要迸出火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敌意和紧绷的弦音。
黎诚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院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汉人那一拨眼中陡然燃起一丝卑微的希望,而鲜卑武士和贵族们则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黎诚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这压抑的庭院。
大堂内气氛更加肃杀。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官,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主位案后,正是长安县令。
两侧是县丞、主簿等属官,个个面色如土。
说个反直觉的,尽管兵权在鲜卑人手上,但西魏内部的官僚体系基本都是汉人。
譬如出了韦孝宽的京兆韦氏,就是出了名地受宇文泰重用,出了不少地方官僚。
这位长安县令,当然也是汉人。
他不是个蠢人,知道这案子被多少人盯着,自己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所幸不要自己来处理……
真正的处理人,还得是这位柱国,大伙都是冲他来的。
左侧下方,那名在酒肆中被亚历山德鲁分开的鲜卑武士头目已换上了正式的军服,按着腰间刀柄,脸上带着冷笑和不耐,眼神锐利如鹰隼,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对面。
如果不是这事闹大了,他决计不会出现在这里——
笑话……又不是他杀的人,也不是他出手欺压的那汉人,怎么也闹不到他头上。
“李柱国到——!”
门口衙役高声唱名。
县令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慌忙从案后起身,小跑着迎下堂阶,对着黎诚深深一揖。
“下官参见柱国大人!大人亲临,下官惶恐!”
黎诚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县令身上:“县令大人可有决策?”
不等县令开口,那鲜卑武士头目踏前一步,对着黎诚拱了拱手,道:“柱国大人明鉴!案情早已明朗——”
“此汉……汉人当众行凶,杀害鲜卑良民!”
大抵是知道这时候不该用这般歧视的称呼,“汉狗”的话头只说了一半,硬生生扭转过来。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按我大魏律法,杀人偿命!望县尊大人秉公执法,莫要因犯人同为汉人便心存偏袒,寒了为国效力的鲜卑将士之心!”
他话语铿锵,气势逼人,最后一句更是暗藏机锋,看似在说县令,实则矛头隐隐指向黎诚的汉人身份。
不对……黎诚微微眯了眯眼。
若只是一个普通的鲜卑武士,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大概是有人给他递过话了。
是谁?
反对府兵制改革的死硬派,还是……
县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求助般地看向黎诚。
跪在地上的年长行商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他儿子猛地抬头,嘶声喊道:“放屁!明明是那三个鲜卑恶徒先欺辱我们父子,强占座位后还要抢夺我们仅有的财物!我父亲是逼不得已才……才……”
他声音哽咽,愤怒和恐惧让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逼不得已?”鲜卑武士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凶戾无比:“那死了的,怎是他不是你们?就算他们行为有所不妥,也自有官府管束,轮得到你私下杀手?我看你们就是蓄谋已久,包藏祸心!”
“你……!”
年轻人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堂上气氛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这鲜卑武士的态度咄咄逼人毫不掩饰,县令和属官们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黎诚身上。
身处风暴的中心,黎诚的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柱国大人……”县令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看这……”
鲜卑武士沉静地瞧着黎诚,他……又或者他身后的人,便要借此瞧瞧这个靠军功爬上来的汉人柱国敢不敢冒着开罪所有鲜卑武人、甚至触怒丞相的风险,去保下这两个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