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死寂的、连呼吸都仿佛凝固的瞬间——黎诚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掠过鲜卑武士,最后定格在县令身上。
“我一武人,实在不好僭越,依县令大人的意见,当如何?”
县令擦了擦汗,道:“柱国大人正在现场,您了解得更清楚,尽管说说您的意见。”
这一推一让,虽然有点打官腔,但却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那我就说说。”
黎诚微微点头,从县令手中接过卷宗,仔细瞧了瞧双方的口供,看完后又递给亚历山德鲁,让他也看了看。
其实整个案子很简单,属于是一眼就能看出谁对谁错。
但现在问题就在于身份——
以黎诚现在敏感的身份,他怎么答都是错——
秉公执法,鲜卑人会觉得他在偏袒汉人。
让汉人忍让——又会让汉人世家对他这个柱国产生不信任的情绪。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当众杀人,血溅五步,铁证如山。”
黎诚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按我大魏律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轰!
那一拨人群里的汉人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神里那点卑微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那老行商身体一软,若非儿子死死搀扶,早已瘫倒在地。
年轻人扶着父亲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惨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
就连亚历山德鲁都错愕地看着黎诚,他能看出这事绝非这两个汉人的错。
这还是正义吗?!
“柱国大人!”鲜卑武士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明鉴!正当如此……”
可黎诚的视线重新落回汉人父子身上,话音一顿,又道。
“死者挑衅滋事,欺压良善,亦非无辜。尔杀人之举,虽为自卫,却已过当,致人死命,其罪难逃。”
绝望的汉人父子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黎诚。
“今北疆未靖,用人之际。尔等正值壮年,与其引颈就戮,徒耗性命,不如投效军前,以血洗罪,以军功赎命,赡养死者先人。”
黎诚微微颔首,道:“便入先锋营,接鲜卑儿郎守土之责,同抛头颅洒热血,让尔等汉人也明白鲜卑儿郎的牺牲!”
这话说得漂亮,饶是那鲜卑武士,也一时哑口无言。
“充军?”
汉人行商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黎诚目光一转,落在那几个寻衅的胡人身上,冷然道:“尔等三人扰乱治安,其心可诛,但死者为大,尔等下去赔偿酒肆损失,不可逃避。”
众人一时哗然。
藏在围观群众里汉人世家的代表目光熠熠地看着黎诚——
对这两个汉人的处置,明贬实保,却又不落人口舌!
在普通的鲜卑人看来,黎诚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惩治了杀人凶手,还让他去作战赎罪。
而在汉人世家眼中,却非如此!
多方施压的情况下,黎诚仍旧没让这两个人杀了人的汉人血溅当场,反而给了他们从军的机会——
“而你!”
这还没完,黎诚忽然扭头看向那鲜卑武士,冷声道:“我倒要问问你,身为大魏武士,却眼见寻衅而不第一时间出手,是何态度!”
那鲜卑武士悚然一惊,有些摸不清黎诚的态度,硬着头皮道:“卑职当时饮了酒,一时有些……”
黎诚冷然打断他,道:“既如此,惩治你可有意见?”
那鲜卑武士不言,额上汗珠密密麻麻渗出,半晌才低声做低道:“当罚。”
黎诚微微颔首,道:“你未尽武士当有之职责,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可有异议?”
这里黎诚又很鸡贼地没有指明职责,这份语焉不详在各人角度中都有不同。
在汉人眼中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来制止挑衅而受罚,而在鲜卑人眼中就是没有阻止汉人杀人而受罚。
两边都会觉得黎诚在偏袒自己。
鲜卑武士头更低了:“无有。”
黎诚微微颔首,道:“长安县令!”
“下……下官在!”长安县令唯唯诺诺道。
“即刻行文长安及京畿各府衙、军营,将此案判决张榜公告全城!”
“自今日起,凡持械寻衅滋事者——无论胡汉军民!无论身份高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权穿透雨幕,响彻整个县衙内外。
“首犯者,杖十!收押十日!”
“再犯者,杖二十!流徙边军!”
“凡有包庇纵容,徇私枉法者——同罪论处!”
“将此令,刻石立于东西两市,广布四方!”
黎诚拂袖转身,不再看堂上堂下任何一张脸。
亚历山德鲁立刻跟上,两人径直穿过死寂的大堂,走下台阶,步入庭院。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庭院里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无论是鲜卑贵族还是汉人百姓,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如同躲避无形的锋芒,在黎诚面前让开一条笔直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敬畏、恐惧、茫然、复杂……交织着落在黎诚挺拔而孤峭的背影上。
亚历山德鲁跟在黎诚身后半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深沉的思索。
他忍不住低声问:“师父……这样判……真的是正义吗?”
被迫杀人的拉去充军,而寻衅的只是赔偿损失,这对少年而言绝对不是个好结果。
黎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也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哗哗雨声,落在亚历山德鲁耳中。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有些茫然的亚历山德鲁,叹口气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多着,回去之后我同你讲这样判的原因,你且自行分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