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
一个“善”字落下,老乞丐——或者说,刘邦那浑浊眼底最后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也彻底敛去。
汤肆里死寂一片,碗底凝固的羊油星子映着黎诚骤然收缩的瞳孔。
赤霄……
斩白蛇定鼎炎汉的赤霄。
心尺竟象征着这把帝王之剑?
宇文泰只知它能衡度人神侵染,高欢却不知从何处知晓其真容——
化龙之路的终点,便是执此尺斩龙,完成化龙最后一步!
尽管是黎诚自己提出来的这个猜想,但当这个猜想被证实的那一刻,黎诚的声音也有些干涩。
“它……不止能衡度抗衡人神的恩赐侵染?”
“当然不止。”
刘邦咂咂嘴,语气带上了点“你小子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调侃。
“定心定性不过是它最粗浅的用处。心尺既为化龙终末之器,其性至锐至煞,专斩魂灵魂灵虚妄。”
专斩魂灵虚妄!
黎诚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自己还未曾解决的那个大麻烦——天堎鬼仙。
按刘邦所说,那这岂非是自己对抗天堎鬼仙的最佳利器?
“请赐教。”
但他虽有心尺,却不知如何驱使,便如稚子持枪,空有其型。
刘邦那双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眼,像老狐狸甩了下尾巴尖,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神念侵染也好,心魔丛生也罢,只要心尺悬于灵台,尺量天地,便如磐石镇海,外魔难扰。”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当然……前提是,你得会‘磨’它。”
“磨?”
“嗯。”
刘邦慢悠悠地点头,脏兮兮的手伸进怀里摸索。
掏了半天,这才抠出一块油亮乌黑、辨不出材质的薄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随手掰下来的边角料。
他随手将那乌黑薄片往黎诚面前的矮几上一丢。
“拿着。”刘邦抬了抬下巴:“法子就在里面,自己看。”
黎诚皱了皱眉,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血煞,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油乎乎的乌黑薄片。
入手冰凉,触感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沉甸甸的。
“贴在眉心。”
黎诚略微思索,如实照做。
嗡!
一股浩瀚的沧桑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撞入他的识海。
并非文字,也非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意”。
天地苍茫,龙蛇起陆。
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尺,恍若悬于他半透明的意识之中。
尺身之上,是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碰撞、摩擦……
“此法共九磨:醒、砺、悬、寂、怒、蛰、变、斩、归……”
“……心尺不磨不锐,不历劫难,不成神兵……”
这法门,端得凶险霸道至极!
黎诚猛地抽回神念,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仅仅是接触片刻,那九种磨法轮转的恐怖气息,已让他神魂如同被针扎刀刮。
这哪是磨砺心尺的法门?分明是自虐!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法门……叫什么?”
黎诚声音微哑,看向刘邦的眼神充满了惊悸与深深的忌惮。
如此凶戾的法门,他竟这般随意丢出?
“九磨法。”
刘邦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些戏谑:“其实就是个笨法子。拿什么磨它,它就成什么器。拿风霜磨,它就硬;拿血火磨,它就利;拿你自己的骨头渣子、心头血去磨……”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黎诚,“它就能随心所欲,不逾矩。”
黎诚再看手心,那乌黑薄片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但九磨法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巨大的惊喜之下,黎诚下意识警惕起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
刘邦为何要将如此秘法,轻易授予一个萍水相逢的后辈?
仅仅是因为自己拿了心尺,也算半个有缘人?
荒谬!
他刚想开口试探,刘邦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心思,忽然咧嘴一笑。
那惫懒市井气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里带着玩味和一丝……狡黠?
“嘿嘿,发觉了?”
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锐利:“传你这法儿,自然是有桩买卖要你做。”
黎诚心头警铃大作,果然!
“我要你替我挡一劫。”
挡劫?!
什么劫数,需要他来挡?
他又凭什么能挡?
不等黎诚发问,刘邦猛地站起身,轻声道。
“好,劫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破烂的袖子,如同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朝黎诚洒脱地笑了笑。
“嘻嘻,我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刘邦的身影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在原地慢悠悠淡去。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扭曲,就这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乞丐臭气。
走了?
黎诚愕然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邦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劫来了”!
那所谓的“劫”……是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他猛地扭头看向汤肆门口!
吱呀——
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一只极其普通、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色布袍,样式普通得丢进长安东市的人流里瞬间就会消失。
面容更是寻常,眉眼平淡,鼻梁不高,嘴唇微薄,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特征,就像一张模糊的、最常见的路人面孔。
他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脚步落在地上,轻得连灰尘都不曾惊起。
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走累了进来讨碗水喝的过路行人。
黎诚的呼吸却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有什么东西猛然躁动起来。
——是许久无有异动的死生纹!
自从杀了彭乐,这死生纹又如同之前般沉寂下去,此刻却又骤然沸腾。
不是预警,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兴奋?
就如同卑微的蝼蚁骤然仰视到了毁灭星辰的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