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坏起来……”他打了个寒噤,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偏执得要命!”
“当年石虎疯癫、冉闵屠城,你猜猜看除了狂血煞之外,还有谁给了赐福?”
“她?”
“一个面相主掌一项‘恩赐’,血肉、化龙、诗赋、欢愉之外,作为最新的面相,吴桐手里也握着一项以她为主体的赐福,您知道为什么这项本该惊天动地,足以改变时局走向的‘恩赐’,几百年间竟似从未在世间流传开,连个名号都不见?”
“为何?”
黎诚皱了皱眉,一个面相主掌一项‘恩赐’这个说法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黎九手压低声音:“面相的赐福对照着其本身的个性,她的赐福……对受赐者而言是赐福,可对其他人来说,那可是大灾啊!”
“说说看?”
黎九手叹了口气,道:“‘故乡’,这是她恩赐的名字。”
“听上去倒是有几分温情。”
“温情?”黎九手低垂着眼眸,道:“也勉强算温情吧……”
“受赐故乡的人,能在达成恩赐条件的某个时刻被允许‘回去’。回到他们生命中最深切思念的那个地方,那些时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人身边。”
“听上去像是道幻术。”
“不是幻术。”黎九手摇了摇头:“是真的回去。”
“哦?”黎诚挑了挑眉头:“若我所怀念之人早已身死道消,凭此恩赐,莫非还能使其复生不成?”
本是调侃,但出乎预料地,黎九手点了点头。
即便以黎诚的心性,心底也无可避免地悚然一惊。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但可以拼凑出几乎相同的树叶。”黎九手的声音冷冷的,好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
“假设我受赐了故乡,要用故乡恩赐来复活你,那就得不断地去杀!杀死那些身上具有和你相似特质的人——用他们的血与灵作为材料一点点去填补拼凑,直到把你拼凑出来。”
“假设我要重现我熟悉的村庄,我就要不断毁灭——把一切土地都纳入到我搭建记忆中的故乡的恩赐里,来创建我记忆中的故乡。”
“这份补全是没有极限的,补全了九成的也会不自觉想要九成九,即便补全这一点点,将造成十倍于以往的滔天血债。”
黎九手低垂着眼眸:“这项恩赐存在的根基,便是以无数他者的血肉骸骨、破灭命运,去成全受赐者一人的妄念。”
“只要有人受赐这项恩赐——如果弱小还好说,如果足够强大……还有狂血煞之主盯着。”黎九手缓缓道:“以战养战,以杀搏杀,那便意味着——人间地狱,大灾将起。”
黎诚怔怔地瞧着黎九手,却不是在看他,而是仿佛通过他看到了那个有些幼稚的小女孩。
他忽然从这项恩赐中窥见了些什么。
一个面相对应一个恩赐么?
作为从小就生活在虚假的桃花源里的女孩,她从未体验过“人生”,从她呱呱坠地开始就只是作为容器而存在。
她的父母是虚假的,她的天空是虚假的,她的村子也是虚假的。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在她被神性浸染成为无悲无喜的神明之前,她短暂人生中唯一触碰过真实泥土、感受过凡俗温热的,只有那段短暂得如同朝露、与“人”同行的出村游历时光。
只有那一点点碎片般的、短暂的光阴,是真实的“活过”。
恍惚间,那些对黎诚而言并不珍贵的回忆涌上心头,某种疑惑似乎在这一刻被真相劈开了缝隙。
哦,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自己那么重要。
因为对那个女孩而言,她的世界自始至终只有那一小段并不美好的旅途,属于“她”的世界只有那么大。
所以她是个话痨,喜欢叽叽喳喳问着一些蠢不拉几的问题,因为她只有那么一点时间去了解这个世界。
她究竟了不了解自己的末路呢?黎诚觉得应当是不了解的——如果了解,那她又是抱着什么想法,踏上这段旅途的呢?
登神之前的人生是虚假,登神之后的人生属于神。
只有缝隙中那一点点光泽属于她。
作为归乡的面相,她没有故乡,所拥有的只有一段不甚精彩的旅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