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九手竹筒倒豆子般倒完“故乡”恩赐的凶险本质,也懒得管怔怔出神的黎诚,又灌了一大口已经温凉的羊肉汤,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汤肆里一时间只剩下粗瓷碗沿磕碰的轻响,还有远处市集模糊的喧嚣透过门帘缝隙钻进来,那点喧嚣衬得这小角落更加死寂。
黎诚沉默着。
他低垂着眼,看着碗里凝起一层薄薄油星的汤水,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粗糙的碗沿摩挲。
良久,黎诚才低低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叹息。
“原来如此……”
那叹息像秋风吹过荒原,空落落的。
行者缘何留在异常历史里,大概就是和里面的人产生了切割不开的纠葛吧?
所谓羁绊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什么好词,是羁住人心,绊住双脚的玩意,但人生一世,总归会和人产生这些羁绊。
黎诚忽得想到在行者论坛里曾有人提供过“斩尘缘”的服务,收费不菲。
那些真正不会因为任何情感而驻足的行者,大概就是果断地斩掉了这些东西。
“等等……”
黎诚忽得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如果吴桐的恩赐是故乡,那她赐予我的那几样恩赐又是什么呢?”
“你指的是什么?”
黎诚将故乡之祝祷、归乡等几项恩赐的效用都同黎九手说了说,黎九手露出恍然的表情,道:“你还不知她同其他人神面相也是有联系的,自然能从其他人手上讨来。”
黎九手挠了挠头,又道:“我觉着只有这种可能了,她虽然贵为‘归乡’的面相,但其他恩赐也不是凭空捏出来的,譬如你那‘归乡’的本领,听上去像是血肉恩赐和故乡恩赐的混杂。”
“原来如此。”
黎诚点了点头,他初入这重历史的时候,就曾见过血肉恩赐——裂肉成嗣,滴血分化,都是看家本领。
况且之前自己也意识到了,归乡是一次速度极快极快的生长愈合,那得到这个答案,也不算意外了。
“呵呵。”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一声低哑干涩如同枯木摩擦的笑声,毫无征兆地在黎诚身侧响起。
仿佛一滴冰水坠入滚油,黎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脊椎骨里猛地窜起一股炸裂般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谁!”
黎诚猛地转头厉喝出声,身体几乎是本能就要向后弹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悬着的刀柄上!
血煞之力瞬间激荡起来,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以他现在的实力,怎么可能有人靠他这么近,而他一点也没察觉?
只瞧见他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那张空着的条凳上,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乞丐。
破麻袋片似的肮脏衣裳裹着枯瘦的身体,乱糟糟、花白打绺的头发和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不清、眼白泛黄的眼睛。
他就那么佝偻着背,大喇喇地坐在黎诚旁边,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所有人忽略了。
黎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狂跳,倒不是老乞丐有什么威压,而是……
眼熟。
黎诚见过这老乞丐。
“嘶——!”
对面的黎九手反应更大,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那张滑稽的长脸瞬间惨白如纸,细长的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两人俱都认出了面前是何人。
“您……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