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皆细细思索黎诚最后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好一个利益所系便是法理所在。”
裴蕴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柱国眼光高远,老朽佩服。然我等世家,又是接受赐姓,又是出兵,倾家荡产,柱国,您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
黎诚忽然笑了两声,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裴蕴,忽然提起了一个和场内完全无关的话题:“不知长者可知‘好汉’、‘汉子’之称由来?”
裴蕴愣了愣,一时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正想说话,就听见黎诚缓缓解释。
“昔汉武击匈奴,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天下万邦莫敢不从,不从则族灭。”黎诚缓缓道:“故匈奴称汉兵为汉儿与好汉——”
苏绰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杨阙也暂时压下了怒火,目光复杂地看着黎诚,等待他的回答。
“而往前数百年,匈奴、羯屠城掠地千里,中原士族十不存一,若问此时汉人,不过冢中枯骨,刀下亡魂!”
“智灵大胆相问,同为汉人——这又凭什么呢?”
空气再次凝固,烛火摇曳,光影在黎诚脸上明暗不定。
众人皆沉默。
“凭什么?”黎诚道:“我来告诉诸位——”
他缓缓站起身,解开了自己深青色常袍的衣襟,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
“我要说的是——世上并无种族之辨!”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冰冷的摩擦声响起,众人只是默默瞧着,虽有几分慌乱,却不至于认为他会失智大开杀戒。
“唯有强弱之辨!”黎诚冷然道。
刀光映着众人的表情,有人慌乱有人振奋,反倒映出了场内众人百态。
“所有的一切发生的原因,与族群无关,只在强与弱之间。”
众人悚然不言。
“在这个世界上,强者就是可以狠狠羞辱弱者!”黎诚狠声道。
“弱者要战胜强者,只有一个办法!”黎诚继续道:“那就是把自己变成强者!”
“越王卧薪尝胆,发展生产、增殖人口、平粜通商,扩充水师、步兵,最后才成了春秋霸主!”
“汉高祖至文帝,国弱,故为匈奴所欺。至武帝元狩四年,冠军侯越离侯山,渡弓闾河,歼敌七万,此为强弱倒转,攻守异也!”
“现在,宇文丞相给了世家们一个机会——一个在乱世重新成为强者,重握刀兵的机会——你们却在问凭什么?”
黎诚忽然面露怒色,声若雷霆!
“来!回答我,凭什么?!”
“是了……”苏绰长长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道:“在这乱世变得强大,不一直是世家们想要的东西吗?”
“是我问了个蠢问题。”
场内气氛稍稍缓和,可裴蕴又道:“那为何是您呢?”
裴蕴缓缓道:“如您所说,我们要成为强者,那么我们为何不直接选择那些大部落?我们又为什么非要支持您?”
这问题对黎诚来说比刚才所有的问题都更致命。
杨阙的怒火指向的是府兵制赐姓,是指向的宇文泰,而这个问题指向的不是那位丞相,而是黎诚自己。
它直指核心——利益。
世家大族首要的是生存与发展,黎诚这个新晋柱国,根基浅薄,凭什么让他们相信他能在宇文泰的控制下顶住鲜卑勋贵的反扑,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为汉人争得足够的话语权?
黎诚淡淡道:“很简单。”
他把手中环首刀平放,旋即快如闪电般出腿!
花郎!
只听得一阵恶风,那环首刀竟铿锵一声被黎诚一脚踢断。
“因为我恰好是最强的那一批。”
黎诚站在原地,周围那些温室里长出的世家文士尽皆和鹌鹑似地缩着脖子后撤,不敢同他对视。
只有一些年纪轻一些的年轻人,不仅没有害怕,看着黎诚的眼睛反而在发亮。
“裴公,我李智灵的确起于行伍,无家无业无根无基,但我能站上这柱国之位,靠的不是门荫,不是钻营!靠的是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军功!”
他猛地踏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
“你们想要的兵权,想光大的门楣,都要靠刀子去争!而我本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只要我还在,就是一块永世不移的根基!”
“至于稳不稳妥?”黎诚冷冷一笑,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蔑:“这乱世何来万全稳妥?”
他逼视着裴蕴,道:“若是这也怕那也怕,就不要想着拿刀了——回家和你们的家主说,兵权就在你们面前,建功立业的功勋就在你们面前,可你们怕,你们不敢!”
“怕?!”裴蕴被这连番诘问点燃了怒火,顿拍案而起。
“李智灵!你休要小觑天下英雄!我河东裴氏岂有贪生怕死之辈!我是怕押错了注愧对祖宗!怕你柱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怕跟着你到头来反害了我等!”
“哦?”
黎诚眉梢一挑,眼中非但不见怒意,反而燃起一丝笑意:“裴公是忧心我李智灵不够强?”
他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整个厅堂,缓缓道:“在座诸位还有谁觉得我李智灵为将不够刚强,不能领着诸位杀出功勋?”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包括那些角落里的年轻子弟。
无人应声。
厅堂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烛火不安的噼啪声。
黎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凶悍之气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柱国息怒!”
苏绰是从宇文泰那里听到过这小将破阵斩将的传奇的,连忙起身打圆场,苦笑道:“裴公心直口快,并无质疑柱国之意,只是事关重大……”
“苏先生不必多言。”
黎诚直接打断他,目光扫视全场,道:“既然有人心存疑虑……那好办!”
他笑了笑,道:“诸位,未来三日,诸位尽可调集家中高手,斗将也好,沙盘演兵也罢——我都一一接着。”
“尽可挑选精壮!带上你们最好的甲胄,最利的刀枪!甚至——死士也行!”
“我给诸位三日。”黎诚淡淡道:“这三日内,尽可来试我李智灵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