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致深吸了口气,他知道会里有意培养他,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如果他能漂亮地完成这次谈判,未来远东会中层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样自己的女儿也能上更好的学校,未来能有更好的出路,自己在马林半岛这边也能抬起头来做人。
唐致虽然是在淳手底下干活,负责内部事务,但是其实很羡慕陈云开。
他是大清国逃难出来的,知道陈云开挂在嘴边吹嘘的官位有多厉害,在他还留在大清国的那些日子,一个九品芝麻官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老爷。
现在自己也有这个机会变成老爷,只要自己能狠下心。
想到这里,中年人脸上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凶狠,像野兽一样瞪着面前满脸堆笑的胖子。
霍普斯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中年男人色厉内茬,也没什么城府,不明白为什么远东会派来的人是他。
唐致深吸了口气,用他最大的声音骂道:“干恁娘,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划下道来,想要撕破脸那就来!”
声音里夹杂着唐致母语的方言,霍普斯听出来绝非什么好话,可还是面露微笑:“哎呀哎呀,远东会的客人这么大火气做什么,和气生财啊和气生财!”
唐致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被这样一句话轻飘飘推了回来。
“来人!”
霍普斯大喊一声,唐致身后所有人包括淳一瞬间都警戒了起来,可是从后头走过来的并非什么人高马大的安保,只是一群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白种人女人。
她们手里拿着酒杯和装饰漂亮的酒瓶,裸露出大片大片美好的肌肤。
金黄色的酒液倒在杯子里,一群人簇拥上来,一人一个地凑到众人身旁。
唐致挪开视线不敢再看,霍普斯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可很快又变成了和善的笑意:“光是喝酒多无聊,一瓶也不够大家喝是不是?”
“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我霍普斯多失礼呢——一人一瓶,都给我侍奉好了。”
霍普斯笑眯眯看着众人,忽得感觉到身旁女人身体在颤抖,便一脚踢在身旁的女人身上,把她踹翻在地,嘴里骂骂咧咧道:“狗东西,贱种当狗也当不明白?”
女人手上的酒杯和酒都被打翻在地,刚想爬起来,就看见一柄冰凉的火铳就顶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脸色煞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张开嘴冷汗刷一下就下来了。
“做不明白就去死!谁管你长着张什么颜色的皮!”
场内顿时一静,在一众远东会人身旁的女人们低下头不去看地上的同伴。
她们虽然是白人,但是底层人和底层人之间又有什么差别呢?都是穷苦人家的女人,有些人的丈夫还是死在这胖子手上。
难道坏人会因为你和他皮肤同一个颜色,他们就慷慨地放你离去吗?
唐致被惊了一惊,刚想开口说话,突然霍普斯又立刻变了脸色,笑眯眯扭过头看看着唐致:“唐——先生,今天的谈判桌上,可不好见血,看在诸位的份上,我饶她一命。”
“但是,总归是扫了诸位的兴。”
霍普斯悠悠道,把手里的火铳往桌上一拍,慢慢推到唐致面前。
这个胖子笑眯眯看着唐致:“我做个人情,她的命我送你了,无论唐先生是一枪蹦了,还是见好就收,把她带回去,我都没什么意见。”
他再次拍拍手掌,这次来的是两个提着手提箱的壮汉。
手提箱摆在桌上,霍普斯一手一个,遍布肥油的脸上适时出现一丝肉疼的神色,这可都是自己的钱啊……
摆在桌子上一打开,竟是两箱子黄金。
虽然并非装满的黄金,底下用丝绸和棉绒布垫着,那金黄色的光芒还是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无论远东会的诸位最后怎么想,这是我为惊扰诸位的诚意。”
霍普斯哈哈笑了两声,在“远东会”和“惊扰”两个字上用了重音。
唐致一瞬间反应了过来,这是霍普斯在给自己台阶下,给远东会台阶下。
“当然,如果唐先生怜惜她,不愿意杀,那自可带走,她的命是你的了。”霍普斯故作大方地摆摆手:“当然,也包括诸位身边的女人。”
上这一群白人女性是为了表示自己并非针对你们远东会,只是你们黄种人平时太弱了,所以大家都在欺负你们,现在你们硬起来了,自然也该有一席之地。
你看,在我手里的白人不也这样?弱小在美国就是原罪。
刚才他突然的发难也并非这个女人做错了什么,只是霍普斯需要一个借口,把枪递给唐致,也把选择的权利递给唐致。
开枪,就说明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我会交一批人给你杀。
这些黄金也不是因为刚才的惊扰而道歉,而是我们向远东会示好的赔款。
如果你不愿意杀,很好,人是你的了,你杀不杀关我什么事,摆到明面上的事情已经了了,再往前就是你们不讲究了,那时候全马林半岛的帮派向着谁那可说不准。
唐致深吸口气,对比其他人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他还是显出了几分沉稳,后头的淳也看着他,想看看他的选择。
淳脑海里闪过陈云开对唐致的评价,他说唐致:“浑浑噩噩,懦弱可欺,但能在这乱世养活一个孤女,却能瞧出几分被尘埋的胆气,是个可塑之才。”
唐致慢慢举起枪,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他当了一辈子的懦夫,未来的远东会不允许他再是懦夫!
他想象着那个九品官用马鞭抽自己的表情,是自己的父亲为官人牵马的时候不小心惊了马匹,那马儿受惊把官人从马上摔下来了,最后他父亲被活生生抽晕过去,当地的官差也没说半个不字。
他那时候只有七八岁,那官人打马鞭几十鞭子抽下去还不解恨,冲着跪在一旁的他身上又狠狠抽了好几鞭子,只是他没感觉到疼。
因为他的母亲扑了上来,把他护在身下,十几鞭子下去,就连母亲也险些死在鞭子下。
他还记得父亲回到家里就开始发高烧,死前把他喊到床边,断断续续地说:“咱们穷人啊命就是贱,我是万万活不下去了,不必买药救我,也不用收敛我的尸骨,草席一卷丢乱葬岗去吧,活人总还是要活命的。”
只是后来母亲也开始发起了高烧,跟着他的父亲一起去了,最后自己跟着舅舅来了美国,舅舅在修铁路的时候被林匪给杀了。
劳工的命也不值钱,唐致因为识字,顶替了舅舅的名额,继续帮着美国人修铁路以活命。
他喘着粗气,用阴冷的眼神看着霍普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霍普斯从这个男人身上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威胁,面前的男人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他见过这种东西,在那些帮派的硬骨头身上。
霍普斯面上微笑慢慢消失,只是看着他,唐致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慢慢举起了手里的枪,指着地上的女人,冷声道:“这只是远东会的一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