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弗朗茨看来,结婚这种事,还是找个自己喜欢的好。否则婚后各玩各的,妻子去做香艳沙龙,丈夫去包养歌剧女伶,貌合神离地过一辈子,又何必呢?
更何况,从更长远的角度看,鼓励贵族跟平民通婚,对于减少欧洲皇室那愈演愈烈的近亲联姻、对于保住后代的基因健康,那真是有大大的好处。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的下巴是什么样子,弗朗茨记忆里面可是清楚得很。
啊——为了这套老掉牙的贵族系统,弗朗茨这个穿越者真是费尽了心神。
大概在20世纪后半期,各国王室都废除了了相关的法令,就比如1978年西班牙新宪法废除了1776年法令,不再视王室成员与平民的婚姻为不平等等,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六世的王后莱蒂西亚就是主播出身。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对面的妻子身上。
烛光把伊丽莎白的侧脸映得很柔和,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倔强的怒意,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藏不住的纹路。
弗朗茨忽然觉得有些心软。
他放下手里的银匙,伸手隔着桌子,把妻子那只搁在桌沿的、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我亲爱的皇后。”他放低了声音,温柔地说,“我觉得啊,结婚这件事,还是两个人相爱更好一点。你想想咱俩当年——要不然……”
“我先回去了,我吃饱了。“
伊丽莎白皇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既有疲惫也有几分赌气的味道。她把餐巾叠了两折轻轻搁在桌上,然后径直起身,连侍女都没等便朝门外走去。她那条墨绿色的丝裙拖在地毯上,沙沙地响。
“茜茜——茜茜。”
弗朗茨在身后唤了两声,可皇后殿下连头都没回,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弗朗茨一只手还半举在空中,僵了片刻,干脆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收回来按在桌沿上。
“都退下吧。”他朝两边的侍从摆了摆手,“晚膳到此为止。”
侍从们躬身退出,连烛芯都不敢去剪一下。沉重的橡木门合上的那一刻,整个餐厅静得能听见烛火“啵”的一声爆开烛花。
“出来吧。”弗朗茨这才扬声叫了一句。
旁侧那扇通往小起居室的暗门“咔哒”一开,鲁道夫皇储溜了出来,神色尴尬得不行,脸还有点红。他身后那扇门里他又招了招手,米茨·卡斯帕也跟着探出了身子,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胆子不小啊。”弗朗茨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两声,“敢把人带到美泉宫里来。”
米茨·卡斯帕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她那种招牌的、温温柔柔的笑:“感谢您,陛下。您真是这世上最好的皇帝陛下。啊——还有最好的父亲。”
“真是胆子大。”弗朗茨摇头笑着站起身来,绕着米茨·卡斯帕转了两圈,那神情活像在看一匹刚牵进马厩的好马。
“嗯,喜欢笑是好事情。”他点了点头,又往下扫了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屁股大好生养,可以给鲁道夫生个皇室继承人出来。”
“咳——父亲!”
鲁道夫皇储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呛着。他长这么大,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奥地利皇帝陛下,能说出这种话来。
米茨·卡斯帕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是粉的,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父亲,您……”鲁道夫无奈地揉了揉鼻梁。
他心里其实暗暗松了口气。
他祖母索菲女大公好像才是皇室该有的样子——铁面、冷峻、规矩森严,能把人盯得脊背发凉。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整天讲着些奇奇怪怪的笑话、对孩子们温和得过分的父亲,反倒让人觉得这个家是个家。
“那……那个,”鲁道夫清了清嗓子,“我母亲那关怎么办?”
“这肯定是你自己想办法。”弗朗茨重新站定,伸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从阿拉伯半岛回来之后,怎么就想着要结婚了?”
鲁道夫皇储的神色一下子变了。
那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与他这个年纪不大相称的沉郁,从他眼底深处浮了上来。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父亲。这是我在战场上学到的。我虽然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一直待在前线——可我看过,看过那些和我同龄的小伙子,前一刻还在和我分一支烟,下一刻一颗流弹打过来,半边脸就没了。”
他抬起眼,望着自己的父亲:“在子弹面前,所谓高贵的血统又有什么用呢?我若是哪一天没回来,这'高贵'又能让我多活几秒钟?”
“……”
“卡斯帕的信,”鲁道夫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在那段日子里给了我一些温暖。父亲,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还没有机会和她在一起。”
“哦吼。”
弗朗茨挑了挑眉,转头瞥了米茨·卡斯帕一眼。这一番话说得,连她的脸都红到脖子根了,眼睛里却亮亮的,像是有星子在打转。
“你也这么想?”弗朗茨问她。
“是的,陛下。”米茨·卡斯帕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你就要有决心了。”弗朗茨忽然一拍手,“你愿意去巴尔干半岛吗?”
“什么?”
米茨·卡斯帕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父亲——”鲁道夫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不能离开我。”
“我问的是她。”弗朗茨没看儿子,目光直直地落在米茨·卡斯帕脸上,神色已经收了起来,不像方才那般戏谑。
米茨·卡斯帕沉默了片刻,然后撩起裙角,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宫廷礼。
“我愿意,陛下。”
“很好。”弗朗茨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我知道你最近刚从威尼斯大学帝国医学院毕业。去巴尔干吧——具体说,去波斯尼亚。那边有一所新办的女子医护学校,正缺人。还有大批的移民、贫民、退伍士兵需要照顾,疫病、产褥热、伤口感染,什么棘手的事都有。”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我希望你能在那里培养出一批本地的医护人才出来。等你回来——我希望你的名字前面,能挂着'女男爵'的头衔。”
“父亲!”鲁道夫又要开口。
巴尔干半岛现在虽然算是奥地利的国土,但是真算是穷乡僻壤了。让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只身去那种地方?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被米茨·卡斯帕轻轻拉住了袖子。
她抬起头,看了鲁道夫一眼,又转向皇帝,眼里的红已经退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种很沉静的东西。
“感谢您,陛下。”
她又福了一礼,这一次比方才更深。
弗朗茨望着这个姑娘,半晌没说话,然后才慢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