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的两班贵族,虽形态特殊一点,却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如此一来,这个黄胤锡这般激进,却也能理解了。
他出身于普通两班之家,也就是乡班,属于地方小贵族阶层。
出生的时候,大顺刚决定下西洋,工业革命还没出现,对朝鲜的冲击还没现在这么大。
等他青年的时候,大顺下西洋和工业革命逐渐铺开,对朝鲜社会的冲击也越来越大。他一定目睹了大量两班之家,为了点钱财,买卖属于自身荣耀的家谱。
甚至根据陈武收集的消息看,此人年轻时,家道中落,在朝鲜国都,过得极为拮据。怕也是受商品经济发展冲击的一员,估计也忍痛考虑过买卖家谱。
只是他后来显露了武功和学问天分,很快出头,才没有像他同一阶层的两班小贵族一样,买卖家谱,或者联姻常民。
但也因此,他得了PTSD,对于新的时代,有了切肤之痛。
用尽自己所学所思,开始在“圣凡不同心”这个道路上一路狂奔,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如同孔夫子,他生活在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眼见了太多春秋无义战,父子、兄弟、上下、内外兵戎相见,武力相残,愈演愈烈,眼看要刹不住车。
现实的刺激,才使得孔子一个正宗子姓后裔,殷商王室遗民,笔削春秋,鼓吹克己复礼,拼命追寻自己心中,那个理想的周礼时代。
大顺人看来,黄胤锡这人奇谈怪论,猛开倒车,可在这个老头子心里,他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在为正义而战,想回到那个伦理纲常,上下分明的黄金时代呢?
他在大顺报纸上喷科学院,喷蒸汽机,喷百姓悖逆,喷太宗犯上,说到底,他喷的时候,想的不是大顺,而是现在的朝鲜。
只是,他的黄金时代,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黄金时代,并不是朝鲜其他人的黄金时代。
他想回去,可有的是人不愿意回去,比如面前这位金泰愚。
陈武没有和金泰愚说自己这番见解,而是继续吃饭喝酒,笑谈一些两国趣事。
一顿宾主尽欢,酒足饭饱,方才告辞离开。
“看什么呢?”见陈武望着金泰愚的马车远去,王贞仪奇道。
“德卿,你信不信,别看现在朝鲜‘圣凡心不同’的说法得势,长久下来,一定是‘圣凡心同’之说传承不绝,乃至推陈出新。”
“哈哈哈——”王贞仪笑道,“你又算命了!”
“那你信不信吧?”
“信,你说我都信!”
………………
自从大顺阁老董雅伦,亲自跑来督勘司衙门,警告黄胤锡不得再发表言论之后,黄胤锡是彻底百无聊赖。
大顺毕竟维持着盛世的体面,敢于造反之人没那么多,督勘司衙门实际审不了几个案子,极为清闲。
黄胤锡上任以来,竟是一个案子也没审过,整日里拿着丰厚的俸禄赏赐,住着精致的国公别院,轻松到衙,轻松放衙。
毕竟是通玄高手,又是德章皇帝亲自聘来,这些待遇都是拉满的。
他战斗力如此强盛,在各大报纸上连续撰文反驳,暴论连连,与他极为清闲的工作,关系极大。
黄胤锡不能发表暴论之后,倒是让很多报纸惋惜无比。
之前他的暴论虽然人人都喷,可带来了巨大的销量,其实很多报纸都是主动找上他,给丰厚润笔费,鼓励他发表暴论的。
如今不能在报纸上发表言论,黄胤锡便狠狠记着笔记。
将大顺看到的种种怪相,与朝鲜国内如今的问题一一联系,写得痛心疾首,准备回去之后就刊印出来,以正人心世道。
笔记写完,黄胤锡站起身来,突然想起,今日应该是《民报》发行的日子,于是吩咐下人,给自己带一份最新的《民报》过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