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又来了!”王贞仪一听陈武这话,却笑道,“你莫非又要开始算命了?”
“不是算命,乃是天道规律。”说着,陈武压低声音,“金先生,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器为道基,随世而移?”
金泰愚也露出了懂得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我常年行走大顺,《民报》是看过的。”
“那我就能说明白了。”陈武道,“你们朝鲜,是不是万历援朝之前,都是以物易物,不说银两银元,连铜钱都是少见?”
“正是。”
“这就是关键。”陈武愈发笃定,“万历援朝之后,你们朝鲜,一方面与日本做生意,挣了些白银,一方面又开铸铜钱,四处流通,这商品交易逐渐兴盛。”
“于是,就有了金先生您这样的商人活跃起来。”
金泰愚毕竟是拜过大儒学习过的,脑筋活络,露出深思之色:“陈兄弟的意思,是因为我朝鲜壬辰倭乱之后,货币流通,商品交易,有了大量与我一样经商获利之人,于是开始买卖两班身份。”
“再之前,因为没有货币,以货易货,商业不兴,无人有钱,没人能买卖两班。”
“不光如此!”陈武道,“大顺下了西洋,工商更加繁盛,朝鲜再怎么封闭,也不可避免受影响,您不是来找我代理火油了吗?”
“你们朝鲜内部,是不是也有人引进蒸汽机?”
金泰愚点头:“有的,主要是以蒸汽机和火药之力采矿,还有造纸之类,也开始用蒸汽机了。只是比起大顺,算是极为稀少。”
“这就对了。”陈武点头,“如果没什么工商业,大家都靠土地产出过活,那两班之人占据最多的土地,自然也在财富上,占据最多的份额。”
“一旦有了工商业,你们这边靠着经商做工财富聚集,传统两班都只守着土地产出,聚集财富速度,远远不如你们。”
“更何况,银钱流通越快,积累越多,会出现通货膨胀,这你懂吗?”
“格致学派的书,我也看过。”金泰愚再次点头。
好家伙!
真是看了个十成十!
陈武笑着道:“通货膨胀之下,中小两班之家,那点土地产出,更加不够用。长此以往,两班之人,只能逐渐潦倒,以至于贩卖家谱。”
“只要银钱出现,商业越来越繁盛,这就是免不了的。两班若想维持体面,只得出卖手中的特权。”
“我猜想,你们朝鲜贩卖家谱之事,应该都是些中小两班,他们手中没太多权力,只有这点特权可以出卖。若是大的权势之家,卖的应该是特许经营之权,让你们特许经营某些产业,来收取利润分红。”
“正是如此啊!”金泰愚听完,恍然大悟,直接向陈武拱手,“今日听君一席话,真是受益匪浅!”
陈武连忙还礼。
陈武说的这些东西,其实是世界各国贵族没落的基本路径。
都是因为工商业阶层兴起,聚集财富速度远超土地贵族,土地贵族便逐渐在经济上没落,进而引发政治上没落。
十九世纪后期,奥地利的伯爵,坐个火车头等座都费劲。英国的传统贵族运动猎狐,都挤满了满身铜臭的商人,正经英格兰贵族却没钱搞猎狐了。就连公爵级大贵族,也要和美国商人联姻,得些嫁妆,维持体面。
不是所有贵族,都有经营工商的能力,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贵族都没有,陈国公这样眼光卓著,四处投资成功的贵族其实极少。
这些贵族世世代代都靠着特权和土地产出过活,学的东西又和市场竞争没关系,早就失去了面对市场竞争的能力。
别说贵族,就算是工商之家的二代,接老爹的班都是困难重重。
比如,乔继盛那个便宜老婆大德恒张家。
张家自从创始人去世之后,这百多年下来,具体经营的各地外姓经理,实际上代代把控一些关键经营环节,已经尾大不掉,不断侵占张家人利益。
张碧诚即便能力出众,还是个凝神高手,通玄种子,也只能部分收回大德恒的利益,对很多事情也无能无力。
乔继盛想抱张碧诚的大腿,张碧诚又何尝不想借众安票号的威势呢?
众安票号也才两代,而且创始人厉害,继承人精明,牢牢把控票号,大德恒虽庞然大物,可张碧诚能如臂使指调动的资源,未必就比乔继盛强。
大德恒都如此,更何况这种离开市场竞争不知道多少代的贵族们,那真是转型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