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章皇帝如今是越来越后悔了,他是真后悔,自己怎么就轻易请了黄胤锡这么一个人来。
他已经想了几天几夜,实在没想明白,这个人为何如此怪异。
阁老董诰也脸色不好看,因为此人就是他推荐的。
“皇上,臣罪该万死。”董阁老如今正在请罪,“竟是犯了万历援朝时的错误,忽视了朝鲜与天朝的区别。一不留神,却让此人大放厥词,让皇上忧心了。”
德章皇帝经与黄胤锡交流,已经知道此人是个不可理喻之人,倒是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觉得无话可说。
“起来吧!”德章皇帝道,“你刚才说万历援朝,是何意思?”
董诰起身应道:“万历之时,日本进犯朝鲜,前明派军援朝,却因不明朝鲜事务,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差一点因此后勤断绝,大军崩溃。”
“何事?”德章皇帝来了兴趣。
“前明之时,天朝茶叶、丝绸、瓷器等物产,与外洋贸易,已然兴盛。西班牙人已经覆灭印加帝国,开采南亚墨利加波托西银矿,日本开采石见银山,皆以银与天朝换物。”
董诰不愧是探花出身,又有一个礼部尚书父亲,家学渊源,满腹经纶,知识水平就是高,此时说起前朝之事来,如指掌观纹。
只听他侃侃而谈:“正因于此,大量白银,涌入前明。万历之时,民间已然以银易货,银钱并举。张居正行一条鞭法,税收皆归于银,都因于此。”
“前明银钱并举,市货简易,就以为朝鲜也是如此。于是大军开拔,进入朝鲜,并未多带粮草,而是携带银两,以便就地采买,不料想,当时朝鲜,银钱却无半分作用。”
“哦?”德章皇帝却听越觉得有趣,“这是为何?”
“只因此时朝鲜,不像天朝一般,有大量产物可与外洋贸易,并未有白银流入。更有甚者,朝鲜此时,不光无有白银为币,连铜钱流通,都极为稀少。如今朝鲜常用之常平通宝,还是万历援朝之后,才大量铸造流通。”
“朝鲜百姓,既不认银,也不认钱,前明大军带着银两入境,竟是一点军需都采买不到。与侵朝关白之军作战,虽胜而无力追击,实乃后勤所限也!”
德章皇帝一出生,大顺的商品经济就极为发达,什么都能买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不由得问出来:“朝鲜连铜钱都没有,那他们如何交易收税?”
“民间以米布为币,以物易物。朝鲜王征税,颇似天朝行两税法之前,如隋唐征收租庸调,直接征收粟谷米布。”
“只不过唐时天朝已是铜钱大盛,租庸调可折算铜钱缴税,演变成两税法。朝鲜无有铜钱流通,只以征收军布为准,即以布匹为折算,可直接纳粮,也可折布而纳。”
“哦——”德章皇帝点头,“如此情况,难怪朝鲜百姓不认银钱。”
说着,德章皇帝笑道:“若当时万历援朝之军,带的不是银两,而是布匹,怕是就能买到东西了。”
“皇上明鉴!”董诰趁机拍马屁,“万历昏庸之君,数十年不上朝,上下官员怠政,不明所以,犯下如此大错。只因当时明军战力颇强,临阵必胜,方才稳住阵脚,征集粮秣,没有酿出倾覆之祸来。”
“皇上登基以来,都是旰食宵衣,勤政爱民,方有此德章盛世。”
“今日之事,都是微臣疏忽,忘了朝鲜与大顺情形各异,忽略了此人学术根底与大顺差异极大,才令此人大放厥词。”
“微臣已经亲往督勘司衙门斥责此人,责令他以后不得再发一言,专心为皇上办差。”董诰道,“皇上,此人虽泥古不化,然而对抗用九反贼之心,却是坚定无比,正堪一用啊!”
“你做得对!”德章皇帝点了点头,“朕也不是崇祯那种有点小错就要杀大臣的昏君,只要此人实心对抗用九反贼,朕就容了他。他那些奇谈怪论,只要不宣之于口,朕也就当没看见。”
“皇上圣明!”董诰道,“臣这几日,除了去斥责黄胤锡之外,左思右想,觉得这个督勘司衙门,不应该只由黄胤锡一人掌控。”
“应该再配一个副手,以防黄胤锡其人固执,再做出什么特殊之事来。”
“爱卿这是老成谋国之道,何人可堪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