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
诸葛亮的东征大军返回之后迎来了第一个春天。
曹魏的春天在赢学奇异的氛围中到来,而大汉的临时国都汉中则沉浸在一大片真正的狂欢气氛中,光是看看正在缓慢生长的草木都能让人开心地笑出声来。
没办法,这次荆州之战汉军取得的战果实在是太惊人了。
之前诸葛亮的凉州之战虽然成功攻破三郡实现断陇,但因为损伤太大,之后攻打凉州非常艰难,最后也得是孟建撑不下去被迫投降才得到了一片到处都是当地豪强闹事,需要一直驻军看守的土地。
战后诸葛亮拒绝接受封赏,之后更是大病了两场,一度元气大伤。
而现在汉军在南阳大败魏军,俘虏了曹魏的卫将军夏侯楙、侍中刘晔,另一路的文钦更是直接俘虏了吴王陆凯,并且攻破了荆南,大大扩张了大汉的版图不说,更让寓居益州多年的荆州士人喜极而泣。
他们终于有机会回家了。
家里的父老还健在吗?
当年栽下的柳树又是什么模样?
众多荆州士人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老家,消息传来的当天无数人将申请调入荆南的请求送到了刘禅、董允等人的案头,搞得二人叫苦不迭,甚至蒋琬本人都动了回去看看的念头。
但这一切思乡,都被刚刚返回汉中的大汉丞相狠狠地阻止。
这位大汉丞相威严极重,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跟众人攀谈交心,而是直接告诉众人一件事。
“还不是懈怠的时候,之前我等屡屡出击,魏主困顿,定要兴兵来伐。
黄德和尚在荆州,讲武兴兵操练士卒,怕是不日就要再攻荆南,我军兵少,势必要分兵守御,一处不慎满盘皆输,谁在声言回乡,休怪亮不念着往日情面了。”
这位荆州女婿平时姿态一贯良好,从来不说重话,可这次诸葛亮居然如此严肃,大家都觉得事情怕是没有看上去的这么容易,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低眉顺眼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触碰霉头。
“丞相说……曹魏要打过来了?打汉中吗?”
“应该是天水吧?他们要打汉中,也是先破天水,之后再攻汉中,之前曹操不就是如此。”
“管他呢,他们若是来,准让他们有来无回!以前咱们都不怕他们,现在咱们兵强马壮,难道还能怕了不成?”
“咱们是不怕,但兵强马壮……就算了,咱们现在兵马根本不够分啊。”
蜀汉以前受困于地盘太小,人力不足,现在面对的问题好像更头疼——地盘是大大扩张了,但是占据的大多数都是开发不足、人烟稀少的地方。
这些地方还要分别划分兵员去占据,这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困难大家也只是嘴上一说。
“不怕,咱们有丞相在啊。”
有诸葛亮在,大家都能安心。
此刻大家说着,纷纷把目光集中在远处诸葛亮高大消瘦的背影上,尽管诸葛亮的身子好像比之前更瘦了,可在众人眼中,这依旧是一堵遮风挡雨的大墙。
有这堵墙在,大汉的风雨终究能被慢慢遮挡阻隔。
大汉好起来了,希望这位丞相的身子也能逐渐好起来。
大家都知道自己的能力远不如诸葛亮,但至少……别再给丞相闯祸也挺不错。
诸葛亮站在田垄上,手中依旧握着羽扇,轻轻摇晃。
在他身旁站着大汉的天子刘禅,两人刚刚巡完春耕,又要来看看春蚕。
此刻汉中暖意盎然,春风一吹,满山的桑树叶子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鼓掌。
从曹丕死的那年开始,诸葛亮就拼命让人在汉中广种植桑树,人的事情再慢慢想办法。
现在人力总算周转过来,成都的优秀织工也来了不少,之前的一战已经完全打通了汉水的商路,在黄庸的周旋下,这些昂贵的蜀锦被换成了宝贵的粮食,让汉中的军民欢欣鼓舞人人安居,到处都是一派好气象,也让诸葛亮笑得极其满意,连鬓角银亮的发丝好像都在发光。
刘禅过了个年圆润了不少,他看着诸葛亮消瘦的模样和脸上渐多的黑斑有些不忍,索性不敢再看,把目光投在内侍端来的竹盖上堆满的桑叶,随手捡起一片轻轻揉搓。
那桑叶上爬着几条白白胖胖的蚕,肉乎乎的,正努力吃着桑叶,周围千万条蚕啃食桑叶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细细听有点像一场吉祥的雨声,让刘禅的心情好了不少。
“多亏了他啊。”刘禅嚅嗫着,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桑叶放回去,又无意识地小心抠着树皮,低声道,“相父这次去前线,见到那个人了吗?”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刘禅对保密这件事格外重视,他生怕自己梦中说出黄庸的名字,因此后来跟诸葛亮、董允聊天的时候都会用那个人代替,强迫自己完全忘记“他”叫什么,这样哪怕他不小心说错,也不会被人轻易得到消息。
这个保密的方法有点笨,但不得不说,刘禅确实在努力。
诸葛亮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从刘备去世时那一刻开始冻结的嘴角大幅上扬,露出那个看着孩子长大的长辈的特有温情。
“见到了。”诸葛亮道,“还聊了两次。”
刘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真真切切的亮光,没有任何杂质,就像是听到了失散多年的兄长的消息。
“他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我,我听,听那个谁说,他,受了重伤,耳朵,耳朵,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