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洛阳的新年诏书终于正式送到了樊城,早就得到消息的黄庸也终于踏上启程的道路。
这么长的准备时间里黄庸也不是一直在干巴巴地等候和执行自己寻常的工作。
黄庸非常了解做得好不如说得好的道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非常积极主动的进行自我宣传,将自己营造出毫不贪恋权力,但是被奸臣胁迫被迫离开荆州的架势。
开春之后,汉水水量充足,黄庸说寻思去年冬天为了伐蜀准备的军粮没啥用了,就全都送给陈泰,让陈泰拿去换来了大量的蜀锦。
陈泰是个体面人,在分配上面着实下了一分力气,拿出其中的七成给洛阳的官绅以及孟达、文聘、吴质、孙密、邓艾、石苞、戴陵、薛悌、臧艾等人送礼,之后又拿出两成来奖励士卒,只给自己留了一成,着实是清廉的让黄庸咋舌,没想到陈泰能做出这种事。
当然了,之前陈泰的意思是给士卒的奖励控制在一成就差不多,还得拿出来一成作为黄庸的辛苦费,感谢黄庸促成了此事。
可黄庸说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都已经不在这边了,还不如最后做做善事,给他的那些蜀锦他就不要了,全都分给手下的军士算了。
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非常低级,都不用说多高明的谋士,连最普通的士卒都能看出来。
但问题是,收买人心是要付出的,黄庸本来可以一挥手就获得曹魏和蜀汉蜀锦贸易中多达一成的巨额利润,他可以用这些蜀锦来收买更多的人,开垦更多的荒地,建立更大的产业。
甚至从一开始,黄庸就可以不离开。
没有黄庸的主动同意,洛阳朝廷都不敢给他发诏书让他离开,他在夏侯楙犯畜葬送三军的时候到来,之后又主动功成身退,将利益让给了后进之人,这让众人无不垂泪感动,都默默念叨黄庸真是个少有的良善人。
也就是因此,黄庸离开的时候,大半个南阳的军士都依依不舍,当真是扶老携幼一路相送,襄阳甚至还有大量的军士不顾都督的阻拦,主动渡江送别黄庸,而吴质手下的统帅田豫也顺势告病,带着手下的士卒一起送别黄庸,导致大家纷纷跟随,到最后居然有两万多人一路跟随,冒着初春的小雨挥手跟随黄庸的车驾,哭声不绝于耳,送黄庸最后一程。
“咳,有点晦气啊。”步行跟着黄庸的贾充在马车外面小声嘟囔一声,随即怕黄庸怪罪,又缩了缩脖子。
马车中除了黄庸,还有来送黄庸的陈泰。
陈泰此刻穿了一身破旧的短褐,浓密的头发披散在两边,尽量遮挡他的书卷气,看着黄庸的眼神非常复杂。
好半天,他终于咧嘴苦笑,轻轻嘟囔道:
“黄将军,就不再,多留几日吗?
荆州的百姓都念着你,朝廷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到,不如再留一月……哎,等入夏再去关中不迟。”
“不留了。”黄庸从窗子向外瞭望,看着周围的军士,平静地道,“所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玄伯也别送了,之后灭吴的大事,还要交给你,先回去小心准备,咱们都是为了大魏,不要耽搁了国事。”
陈群只有陈泰一个嫡子,因此极其重视,陈泰也兢兢业业,以成为名臣、名垂青史为己任,他暂时还没有父亲狠辣的手腕,一心想要秉正自持,做出一番载入青史的功绩,以他现在的年纪,虽然明白家族的责任,可也下意识地敬重佩服眼前的黄庸。
前几天,黄庸郑重将他召来,告诉他要把灭吴的大事交给他,陈泰吓了一跳,还以为黄庸是在开串,或者是想要借着军务把他给杀了。
可黄庸非常郑重,不仅没有给陈泰挖坑的意思,还特意自己治下兵员的名册、实际的用粮和武备情况告诉陈泰,并且原原本本的告诉他自己已经开始串孙权,就等着之后扩大影响,最后给孙权致命一击。
黄庸的布置和心胸让陈泰极其惭愧,感觉自己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询问黄庸一个问题:
“大魏有这么多的能臣名将,泰虽然自忖本事不错,却也绝不是最有手段、最善厮杀的。
黄将军筹谋灭吴的大事,为何要将此事交给我这小儿……”
“因为这样可以尽量避免党争,玄伯知道我在说什么。”黄庸展颜一笑,优哉游哉地道,“党争让人魔怔,现在洛阳那边大家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肯让步,已经把大魏扔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我可以去关中,然后把灭吴的大事交给孝严、交给子雍、甚至交给泰初,但之后呢?陈子肯定会想方设法给我作梗。”
说到这,陈泰下意识地想要争辩,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确实,现在大魏的党争已经到了魔怔的程度,大家都在竭尽全力打压对手,哪怕自己得不到好处、哪怕大魏得不到好处,只要对手也得不到好处就行。
而现在大魏的朝廷中,最强的赫然就是老牌的陈群和刚刚崛起的黄庸。
之前陈群派遣心腹家人给陈泰带来口信,告诉他黄庸的诡诈,这个小儿从黄初七年开始翻云覆雨,实在是大魏最大、最恶劣、最恐怖的敌人。
可他却在这种时候稍稍退了一步,甚至不惜将伐吴的大功送给陈泰。
“吴军危害大魏许久了,从文帝开始,大魏一直秣马厉兵想要消灭孙权。
最初确实是因为孙权强横,我军难以讨伐,但现在呢?
孙权已经丢失荆州,露出了巨大的破绽,这种时候我们不一口气消灭孙权,之后咱们都会是历史的罪人。
为了不当历史的罪人,也为了实现之前对天子的承诺,黄某愿意后退一步,我知道这样做陈子应该还会怀疑我,但是我不怕,这些都是为了大魏,之后玄伯在这边只要不趁机侵占我亲朋的利益,我一定会坚定支持你。
而且吧……你为人也相当不错,起码这些日子你还是在认真向上经营荆州的,就冲这一点,咳,还需要我说的更多吗?”
陈泰摇了摇头,满脸羞愧,确实是坐立不安,汗流浃背了。
很久很久之前,陈群就感慨的说过自己其实非常想要跟黄庸和解,两个人之前也进行过一些尝试。
但陈群的和解,本质上是要求黄庸能给陈群当手下、当仆从,听从陈群的一切调遣指挥,为陈群效力。
所以两人势必只能不断加码,互相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