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陈群兵变之后,两个人已经彻底不可调和,陈群也放弃了一切幻想,但这时候黄庸却主动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怂了,不敢继续跟陈群对抗,开始想要摇尾巴了吗?
陈群可能还能这么想,但跟黄庸直接接触的陈泰是不可能有这样的设想。
他认识的黄庸心狠手辣,敢想敢干,而且下手从不留情,可他还是选择了最后让一步,为了大魏……
“我相信黄将军,黄将军肯定也会相信我。”陈泰声音中饱含少年特有的坚定和锐气,“伐吴……灭吴之战,黄将军不管有什么调遣,我都一定听从。”
“好。”黄庸赞许地道,“算上今年,这灭吴之战大概要足足两年,不算快也不算慢,这才能拖垮江东,我已经派仲容去见李严,之后玄伯坐镇樊城,先开始慢慢准备厮杀之法吧。”
“好。”陈泰摩拳擦掌,严肃地道,“我这就奏于吴都督,让他先准备兵马,等吴蜀打起来了,咱们……”
黄庸摆了摆手,陈泰立刻缄默,等待黄庸的指示。
“要是现在准备增兵,孙权一定会有所顾忌准备,我跑到关中去调动敌人的辛苦就白费了。
咱们第一步不是增兵,是赶紧加强与吴蜀的贸易,之后……嗯,赶紧给荆州方面的官员涨工资。”
“涨,涨工资?”陈泰瞠目结舌,一时摸不到头脑。
“对啊,字面意思。”黄庸摊开手,微笑道,“荆州这些官吏不容易,咱们应该摒弃最终决战思维,从平时就开始好好关照他们……玄伯,难道九品中正制一统三国只是说说而已吗?九品之法的核心是什么,难道不是善待士人,选取有德之士管理天下,最终建成王道乐土吗?
这个你应该比我理解的更深刻、更透彻,怎么选取士人呢?当然是我们要展现出诚意,让士人看到我们对他们好,让江东的士人也能看到我们这边的收入高、待遇好,这样除了少数跟孙吴绑定更甚的大豪族,其他人的抵抗意志自然也会少很多,不是吗?”
“是,是,这,这也是。”陈泰总觉得怪怪的,但黄庸自说自话的时候确实是很有压迫力,压得陈泰有点喘不过气,只能连连颔首,凝神道,“我一定想办法,不,不是想办法,是竭尽全力,一定把黄将军交代的事情弄好。”
“哎,这么说我就知道放心了,我就知道玄伯是一个能合作的人。”
说到这,黄庸又透过窗子向外瞭望,若有所思地道:
“孔圣人的学问到底是什么样子,大汉搞了几百年,也没有完全搞清楚,董仲舒将墨家天志论引入《春秋》学,但是后来大汉的儒学僵化了。
现在大魏的理论上并没有推陈出新,还是大汉那一块,之后灭吴,玄伯是天下的英雄,要在天下三分之一的巨大土地上推广新的教化,给那些不人解释为什么大汉不在了,为什么大魏受命于天,这件事……我觉得也得纳入规划的流程。”
陈泰闻弦知雅意,猛地拧紧眉头,直勾勾地盯着黄庸,好像已经稍稍了解了一点黄庸的谋划。
黄庸为什么让陈泰来负担这些灭吴这么大的功劳?
一方面当然是宏大叙事上,陈群的确是大魏中枢的核心,没有陈群的支持,灭吴这一战一定会打的非常痛苦。
但黄庸还年轻,理论上他跟陈群再慢慢斗几年问题不大,他现在特意抛出这样的诱饵,果然是有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
王学!
这次陈群施展手段,在洛阳不断散播黄庸的种种负面消息,只有太学生站得稳、顶得住,坚定相信黄庸,连司马懿的小老乡山涛都不例外,甚至王学已经在河北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学过王学的鲜卑人甚至都开始鄙视没有接触过王学的河北儒生,这些人成为黄庸最坚定的支持者,更是黄庸的中流砥柱。
儒生的战斗力非常恐怖,只是曹魏太学拉胯了,所以之前没什么存在感。
黄庸现在已经疯狂培育太学的师弟们,要不是陈群拦着,更多的人会为了讨好黄庸将自己的儿孙送到太学,这样九品中正制也能被黄庸逐渐夺舍,变成之前黄庸预料的从各地先筛选,然后太学总挑选的格局。
这次黄庸已经做好灭吴的准备了,功劳不是不能给陈泰,但作为回报,他需要让陈家同意让王学开始作为显学,开始在荆州以及灭吴之后的先推广王学。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大的地盘,怎么推广王学呢?
那当然要之前学过王学的太学生去当地做官,全面推广这种崭新的学问。
也就是说,黄庸需要让陈泰用自家多年积累苦苦推广的九品中正制选取黄庸指定的人物,推广到关键的位置。
“不愧是黄将军,真是好谋划啊,不仅不带走东西,还给荆州留下了不少手段”陈泰由衷地称赞着。
黄庸笑了。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和煦地道:
“轻轻的我走了,就像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片云彩。
这些话,我之前没有对陈子说,如果玄伯不想做,也可以,现在下车回去就成。”
陈泰也把目光投出窗外,看着外面夹道欢送黄庸的军民,好像第一次明白父亲他们周旋的政治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挺直身子,微笑道:
“总得送将军到宛城。”
黄庸呵呵直笑,赞许地道:
“好啊,有玄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