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喜办是一个大国的基本素养。
很快,朝廷就向天下公布了官方版本的前线消息——
卫将军夏侯楙率军进攻诸葛亮,本来进攻一切都很顺利,打的蜀国丞相诸葛亮抱头鼠窜,被迫放弃了新野逃到了樊城。
之后,夏侯楙相信了诸葛亮的花言巧语,亲自到阵前劝说诸葛亮投降,结果被奸细出卖,遭到了突袭生死不明。
是的,目前版本的答案是生死不明。
天子亲自安慰了夏侯家的家眷,并提拔夏侯楙的儿子夏侯献为散骑常侍,表示对夏侯家的信任不变。
至于吴质……
吴质的表现也可圈可点,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大胜,却在面对大叛逆郭淮的情况下坚持原则、不动不摇,在阵前怒斥郭淮不法,在遭到蜀军进攻的情况下依旧能收敛兵马不至于大败。
这个论断是经过尚书台研究、最后由门下省发布的,曹魏上下达成了空前的一致,认为夏侯楙、吴质虽然都有一定的不察之过,但都不是主要的。
不是他们不给力,奈何叛徒太混蛋。
为了惩治叛徒,曹叡擢升夏侯玄为尚书,与另一位尚书蒋济一起调度内外监察,抓军贪,纠察不法,主要是凝聚大魏上下的意志,如果有人在这种时候造谣,跟朝廷不能保持一致,那不好意思。
大魏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做官的人。
要是之前陈群和他的手下肯定会反对校事权力的扩大,尤其是蒋济自己就以贪婪著称,现在居然还管起了纠察风纪,这实在是有点不当人了。
但这次夏侯楙的事情明眼人都知道陈群肯定在其中参与颇多,陈群自己的屁股也非常不干净,当然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出来跟朝廷叫板。
同时,因为诸葛亮现在还囤驻在南阳,现在大魏最高层也知道捐弃前嫌一致对外,陈群现在也只能抓紧陪伴天子一起凝聚意志,先把诸葛亮打跑,再把荆州的路打通,保持现在的稳定再说。
按照之前的应急预案,河北都督司马懿要接掌之后跟蜀汉的全面作战事宜。
这一方面说明朝廷之前并没有因为司马懿的孟浪而记恨此人,另一方面则说明朝廷并没有因为之前夏侯楙的失败而惊慌。
大将军、大司马都没有出动,曹叡也没有选择御驾亲征,现在依旧是岁月静好,大魏不过是先输了一阵,天下的大局依旧在掌握之中。
至于那个奸细是谁……
坊间谣传,这个人潜伏了许久,之前策动了臭名昭著的洛阳纵火案、王朗遇刺案,现在又导致夏侯楙兵败,实在是罪在难逃。
“哎,还好大魏在遭受一次失败之后及时揪出了这样的坏人,以后总算是有希望了。”
“不过诸葛亮用兵如此,之后行不行啊……”
“大将军为什么不去,黄镇军为什么不去?朝廷这些人现在还如此大意,之后打起来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哎,这些上官真是平白葬送儿郎,当真可恶啊!”
“你懂什么,诸葛亮算什么东西,他每次来,每次都要大将军、黄镇军呕心沥血吗?
司马仲达足以应付了!”
不得不说,这次夏侯楙虽然被俘,但对洛阳的平民来说比张郃那次还好了不少,现在大家都期盼着司马懿赶紧回归,可这会儿谁也不知道,朝廷负责应急的司马懿现在正在谋划着一件更大的事情。
这件事对曹叡来说,危险程度甚至远在诸葛亮之上。
洛阳北。
黄河之水浑浊且汹涌,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满是龟裂与淤泥的岸滩。
酷暑之下,烈日悬空,今天没有一丝风,入夏之后一直没有好好发挥的老天爷似乎觉得人们最近有点太不尊重他,格外卖力地炙烤着大地。
岸边齐腰高的杂草垂着头,连那平日里聒噪的夏蝉似乎也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哑了火,只有河水单调的轰鸣声充斥着天地之间。
这样赤日炎炎似火烧的日头下,在河湾一处背阴的柳树下,却并排坐着两个戴着宽大草笠的垂钓者。
左首一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把修剪得极为整齐的山羊须。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粗麻短褐,脚上蹬着草鞋,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消瘦小腿,手握一根粗糙的自制鱼竿,宛如一个寻常的渔夫,可如果近距离观看定会大吃一惊——
此人正是刚刚卸任河北都督,奉诏回京却迟迟未进洛阳城的司马懿。
在他身旁不远处,坐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一般的粗布打扮,只是那皮肤白皙细嫩,一看就是稍稍打扮,甚至连踪迹都懒得仔细隐匿。
他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不时抬手擦拭额头细密的汗珠,目光全不在钓鱼上,而是频频回头,满脸心虚的模样。
“兰石啊,”司马懿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混在河水的轰鸣声中,若非坐得极近,根本听不真切,“放心便是,周围都是咱们自家人,你总不会怕老夫卖了你吧!”
“岂敢!”那人正是陈群的文学掾傅嘏,司马懿有要事要跟陈群商议,只是担心洛阳人多眼杂,被校事发现,因此傅嘏索性来到了黄河边。
他没有司马懿这样的好心性,此刻晒得极其焦躁,见司马懿居然还真的妄图在滔滔黄河中钓鱼,忍不住嘟囔道:
“司马公真是好心性,如今这洛阳城里,那把火都已经烧到眉毛了,夏侯楙无能,兵败辱国,倒是牵连吴将军。”
司马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却依旧稳稳地抓着鱼竿道:
“季重只要安稳退到襄阳便可无恙,这朝中的事情,牵扯到他也是无妨。”
司马懿想的很清楚,吴质的名声臭也不是一两天了。
可只要他能牢牢地攥住兵马,朝中这些人便是天天骂难道还能把他骂死不成,甚至他们连召唤吴质返回的念头都不敢。
吴质越是失败,朝廷就越是要稳住吴质,启用司马懿这个吴质的亲家也是这般考量之一。
“哎……”傅嘏吞吞吐吐地道,“如果果然是这样倒是也罢,只是郭伯济居然在阵前胡言乱语,说当今天子的身世有假,还说吴季重明确知道此事……这件事,司马将军听说了吗?”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句大逆不道之言,远处的黄河陡然掀起一个浪头,拍碎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分毫,但他身上那股子原本闲适的钓叟气息在一瞬间荡然无存,他好像又恢复了曹魏辅政大臣、骠骑将军的霸道威严,连背影都锋利如刀。
“听说了。
我在洛阳的家人已经听到了流言,将消息传递给我,倒是有劳兰石亲自来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