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傅嘏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陈子最担心的就是司马将军并没有听说如此流言,等进入洛阳之后……可,可要小心才是。”
司马懿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并未从河面上移开。
他跟陈群相识许久,知道这位老友绝不会单纯为了提醒自己,就特意让傅嘏跑到洛阳城外,在这黄河边挡住自己。
不然这点事情,等他回洛阳之后陈群迎接,三言两语就能说好,这都是公务,没什么好遮掩的。
除非……
他转身,傅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有些畏惧,可司马懿并不是想要转身说话,而是又摸起了饵料重新挂上,自言自语地道:
“黄河水急,这鱼也狡猾的很,吃了饵料,我居然没有察觉。”
说着,他又转回身去,手腕一抖,继续沉浸在钓鱼的美好时光中。
傅嘏见司马懿居然不再说话,一时有点着急,可他越是着急,司马懿越是一言不发。
毒辣的太阳晒得两人身上的水汽都开始蒸散,灼热的空气和压抑的气氛让傅嘏终于忍耐不住,苦笑着道:
“将军,司徒的意思是,意思是……是不是郭伯济真的知道什么事?”
司马懿的身形如山,闻言轻轻叹了一声:
“郭伯济知道不知道不重要,我想知道,长文想不想知道。”
这话极其绕口,可傅嘏却听明白了。
曹叡身世这一块,郭淮说的不重要。
重要是陈群怎么看。
陈群要是觉得曹叡是先帝的骨血,那就是,郭淮这个就当放个屁。
如果陈群觉得不是,那就要好好研究一下了。
这就是……为什么陈群让傅嘏先在洛阳城外拦住司马懿的原因。
陈群自己是不好意思当面跟司马懿谈论这件事的。
万一司马懿将来的报道出了什么偏差,司马懿举报了傅嘏,陈群也能推说是其中有点误会,不至于没有回旋的余地。
司马懿当然理解陈群的念头,因此……
“咬钩了,还真有鱼啊!”司马懿笑眯眯地看着浑浊的河水中不断跳动的钓线,却没有着急拉钩,而是娴熟地控制着鱼竿,优雅地遛鱼,任由那鱼拖着线在浑水里乱窜。
傅嘏咽了口唾沫,许久才艰难地道:
“司徒的意思是,这件事他之前也多少听人说过,而且……天子登基之后拜祭的是有虞氏,有虞氏是……反正不是曹氏之祖。”
之前的几次祭祀,曹叡祭祀的都是舜。
舜不是曹家的祖宗就算了,更瓜田李下的是,他是袁家的祖宗。
这可是皇帝自己搞的,也难免让人有点猜测。
以前陈群不想计较的时候这件事当然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可现在陈群想要计较了呢……
傅嘏见司马懿还是不说话,已经压抑不住,赶紧飞快地说道:
“大魏的皇帝,说什么不能让袁氏来做。
司徒的意思是,司马公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如果……”
说话间,司马懿猛地一提手腕,竹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条巴掌大的黄河鲤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扑腾着,激起一串水花。
他一把抓住那条滑腻的鱼,也不管鱼身上的泥水甩了自己一身,随手扔进鱼篓里,又从袖中掏出一块有些发黑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鱼腥味,这才转过身来,淡淡地道:
“我们都是文皇帝的故友,说什么也不能对不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傅嘏咬了咬牙,面露痛苦之色。
陈群的意思很明白。
他之前就觉得这位小皇帝不能成事,正好这次的谣言传起来,朝中的风向怎么吹,陈群还是能做点主。
想要利用这风向做点事却需要一些人的鼎力支持。
最重要的人,就是司马懿。
可司马懿……这是准备拒绝吗?
司马懿从地上捡起一个斗笠,丢给傅嘏,又自己收拾好鱼竿鱼篓,冲远处扬了扬。
仆役从远处匆匆跑来,接过渔具,司马懿已经缓步向牛车上走去。
傅嘏不远不近的跟着,搀扶着司马懿登车,却听着司马懿登车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血脉之事,是子桓自家的事情。
但是子桓当时喜爱元城王,只可惜元城王年纪尚小……”
“元城王虽幼,却有人君之相。”傅嘏低声说。
此刻司马懿已经坐定,将牛车上的帷幕拉好,从里面传来他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
“都好都好,一切都听长文的,不过要是依我……我倒是觉得,雍丘王大才,也不是不能思忖一番,兰石回去,随口对长文说说吧。”
傅嘏只觉得此刻的日头格外猛烈,他额上、脸上瞬间沁满了大汗,流入眼中,甚至刺地他的眼睛生疼。
雍丘王……
那不是曹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