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的书房内阴气森森。
年事已高的华歆没有风度的斜躺在角落里,轻轻抚摸着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两卷绯色的绢布。
他的寿辰还有几日就到了,不少好友都送来了礼物,大多数的珍玩、财宝华歆都登记造册,不熟悉的人送的,几天之后会找人退回去,熟悉的人送的,他则转赠给仆役。
华歆清廉半生,家无余财,和夫人一贯过着清廉如水的慢生活,从来不贪图什么俗物,只有真正朋友送来的东西,他才会小心赏玩观看。
“这就是德和所说的‘对联’?”
华歆眯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精光。
他吃力地将那两卷绢布展开,仆役想要上前代劳,被华歆挥手示意后退,仆役明显感觉到华歆有点激动,很难想象这两卷绢中有什么玄机。
待绢布完全摊开,华歆才发现两卷布上各写有对仗的大字。
字迹也算是端正,但笔锋略显稚嫩,骨架松散,转折生硬,全然没有大家风范。
要是平时有人写这种东西,华歆估计都懒得多看一眼,可黄庸送的这副对联上的两行大字却让华歆一见倾倒,再也挪不开视线。
上联是,太尉英名震五湖。
下联是,大魏雄兵荡四海。
华歆读过无数的诗词歌赋,也听过无数的阿谀赞美,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被几句话哄得开怀,可看着黄庸这并不算高明的书法,他还是发自内心的笑起来,甚至感觉因为连日阴雨带来的浑身酸痛都消散大半。
最朴实的文字能写出最震撼的赞美,这话语一看就真诚。
华歆喜欢说实话的人。
“呵呵,德和有心了啊,就这份礼物,我一定收下,这以后就是我家的传家宝了。
这桃符还能做成这样,确实是让人耳目一新,不愧是德和啊,总能弄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华歆一边捋着下颌稀疏的花白胡须,一边不住地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又忍不住低声吟诵,越念越喜欢。
“震五湖……荡四海……”
五湖通五胡。
黄庸这是暗戳戳通知华歆,赶紧做好准备,该出门了。
想到这,华歆陡然有些感慨。
他只比曹操小两岁,今年已经71了。
这么多年,他的锐气跟他的身体一起缓缓衰败,反正已经位极人臣,以后的日子就这样慢慢做也差不多了。
但华歆没想到的是,就在自己垂暮之年,居然等来了这样的机会。
朝廷众公卿之前还在提防黄庸可能是蜀汉的奸细,可华歆觉得这些人做的才像是奸细所为。
吴质就算了。
毕竟吴质之前就是河北都督,大战鲜卑的事情虽然让人非议不断,但起码没有输,加上赵俨和孙密,攻打荆南四郡还说得过去。
可诸葛亮亲自到来,你让夏侯楙上是什么意思?
夏侯楙这种子弟名声极差,连他的夫人和弟弟都一起暗戳戳地告他谋反,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本事,放在朝中当个显贵出出主意就行了,居然还真的推到前线去厮杀。
你得怎样的奸细才敢出这种主意?南阳可不是凉州那种穷乡僻壤,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十天之内就能传到中原、传到河北、传遍天下。
敌人在你院门前的时候,打不过还能把篱笆往家里缩一缩。
可现在敌人已经到了家门口,你居然不把家里最能打的、最有本事的人派出去应对,还要照顾家里人的心情,让不成器的儿孙出去迎敌。
你自己没有把你自家当回事,就别怪敌人不把你当回事。
跟这个相比,黄庸提议要司马懿出征简直是……太英明、太正确了。
司马懿是大家公认的擅长用兵的老臣,他对上诸葛亮,华歆觉得起码大魏有希望了——都到这份上了,就别喊急着打了,要用智慧,要用手段,以防天下震动。
这才是老成持重,这才是为社稷考虑,黄德和之前明明跟司马懿有点冲突,还能这样顾全大局举荐司马懿,这胸怀简直堪比当年的蔺相如,华歆不认为自己跟黄庸站在一起是错误的选择。
这都是为了大魏,这都是为了回报太祖武皇帝的恩情。
现在华歆要做的也没有什么过分的。
反正司马懿这一走,河北定然空虚,总不能长文之前谋划的这一摊都白白的放下吧?
我都是为了社稷的安宁,这把年纪、腿脚又不好,还甘愿远行。
也只有德和能理解我的苦衷和辛劳了。
谁叫我是个忠诚的老臣呢?
他心情大好,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案,看向一直恭恭敬敬跪在下首的那个送信之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高鼻深目,颧骨略高,一看便是鲜卑人。
但他身上却穿着得体的汉家儒服,头发也梳理得不苟,跪在地上更是规规矩矩,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你是德和的师弟吧?”华歆问着。
那人赶紧诚惶诚恐地道:
“慕容跋参见太尉!”
“嗯。”
华歆看着慕容跋,轻轻点了点头。
一开始陈群觉得往太学塞一群鲜卑人一定会让黄庸破防。
可黄庸居然乐此不疲,跟一群鲜卑人上课上的天天风雨无阻,让大家都觉得黄庸是不是一脑袋出问题了。
也只有华歆隐约能猜到一些。
黄庸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情,他精心策划了这么久,还让这个鲜卑人来拜见自己,这个人肯定是相当关键。
“慕容……慕容跋,这名字还挺好听,比你们鲜卑原来的名字好听且好记,倒是像个风雅的模样了。”华歆说着,又轻轻锤了锤自己的大腿,温和地道,“其他鲜卑人也就罢了,可你是黄德和的师弟,一定在太学中格外上进,以后莫要这样客气,有什么想要学的,我看在德和的面子上,一定倾囊相授。”
慕容跋依旧跪伏不动,可心中已经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