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大化、发散化,是对付隐秘谋划的不二绝技。
你只要是暗中谋划,那就一定是对有些人不放心,那么是对谁不放心呢?
不好说。
就算你道理上是说得过去,但不好意思,大魏的官场从来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地方。
你占上风的时候解释权在你那,你现在落在下风了,你看我挑不挑你的理,上不上你的弦。
你文聘还敢参与这种隐秘谋划,看来一个江夏太守的官太小,你是想要提干啊。
看着黄庸又是心疼,又是遗憾,又是揶揄的模样,文聘心中一万头野驴呼啸而过。
特么的……谁特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文聘跟陈群是在赤壁之战的时候认识的,文聘这几年一直给陈群送礼,尽管远不算陈群的核心层之一,但也乐的安宁,陈群从来都不过问。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不是极其熟络,但是表面相当友好的地步,文聘每次击退孙吴入寇的时候都会有朝中上官指挥有方云云。
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下来,哪怕文聘在曹魏代汉最初的时候还是保持了相当的政治敏感度,可现在是大魏建国的第八个年头,九品官人法也搞了很久,加上去年他刚刚击退孙权封侯,当然是想不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一个劫难等着他。
谁特么能想到朝廷里的人发什么癫,居然让孟达当了第一个大中正。
而且吧,朝廷的消息传递速度在这摆着,荆州又没有电话。
司马懿和文聘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等孟达成为大中正的消息传到江夏的时候,司马懿已经出兵,文聘觉得以司马懿跟陈群的交情,以后慢慢商量估计也没有问题。
直到黄庸到了他的面前,文聘这才吓出了一身冷汗。
卧槽。
对啊。
我这么多年在这里,怎么连这种敏感都消磨没了?
如果孟达现在的身份是降将·孟达,那司马懿揍他就揍他,之后陈群稍稍责备一下,司马懿稍稍认个错,二人皆大欢喜也都各自安好。
但现在孟达的身份是大魏第一个大中正·孟达,那司马懿揍他就是大大损害陈群的面子了。
陈群很难一上来就指责司马懿,但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恨,陈群肯定会迁怒于人,那迁怒谁好呢?
哦,其实最合适背锅的人肯定是裴潜。
但文聘看着黄庸的表情就知道,估计裴潜这个不要脸的已经把司马懿给卖了,不然黄庸怎么精确找到了自己。
黄庸,就是陈群的化身。
之后荆州如何,还不是这厮一句话说的算?
文聘浑身冷汗直冒。
黄庸都已经用了“陈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他顿时感觉到一阵难言的窒息,忙不迭解释道:
“冤枉,我,我知道孟子度为大中正的时候已经,已经是司马将军下令进攻之后的事情了。
我,我,我一时踌躇,担心泄露军情,不,是担心开战后让陈子劳神,这才没有说,并,不是有心隐瞒啊。”
“真的不是吗?”黄庸满脸狐疑之色,微笑着道,“那此事也好说,我都来了,文将军总得写点东西交回去让陈子看看,不然这红口白牙的,我怎么跟陈子交代啊。”
文聘尴尬地一笑,明白黄庸这是代表陈群来争夺伐吴之战是谁指挥的话语权了。
之前曹魏对孙权的几次作战不利,大家谁都不抢指挥权,一致同意是曹丕的高瞻远瞩。
可这次关中兵败,曹真失势,伐吴的事情涉及到巨大的利益竞争和纠葛,
司马懿这次南征有个巨大的罩门——
为了吸引足够的关注,让朝臣、也让东吴相信自己确实是失心疯,要奔着孟达、或者要假道伐虢去进攻汉中、江陵,司马懿需要去襄阳亲自调动水军。
司马懿口号是消灭孟达,他给天子的汇报也是这么写的,表面上也是这么干的,完全没有提半句要伐吴的事情。
理论上,司马懿可以是“恰好”没有收到朝廷任命孟达为大中正的诏令,文聘也可以恰好“接到”陈群的命令,然后自己决定持节出征讨伐孙权,保护司马懿的侧翼。
或者……
救援司马懿。
这样也只是改改计划,文聘只要肯把书信交上去,陈子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样是打仗,但打仗的名义非常重要。
黄庸对打仗没什么头绪,但是这套手段是他前世安身立命的本事,从当掮客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一件事成不成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以哪个领导的名义去做。
黄庸出门之前特意要求陈群给自己开介绍信,以陈群的名义出征,文聘瞒着天子,这是天子假节同意的,是合法的,但他要是瞒着陈子,那就能说道说道了。
尤其是你瞒着陈子,却跟另一位辅政大臣勾结,那就更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司马懿若是壮大之后是什么样子,黄庸是最了解的,甚至比司马懿自己都了解。
因此,他只让裴潜稍微露怯,之后就立刻带人直奔文聘这里。
都是为了大魏嘛。
黄庸身为大魏的保护者,当然要阻挡这种事情。
“司马,司马将军奉诏都荆州诸军事……”文聘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可苍老的脸上已经满是恐惧之色。
尽管他是江夏的土皇帝,但之前臧霸是什么下场他还是很了解的。
在江夏重地,他不能得罪司马懿、不能得罪陈群、甚至也不能太得罪吴军。
在三个鸡蛋上跳舞,重要的就是平衡,尽管他也知道自己嘴笨,可也不能这么快就认输,他还要在嘴上做最后的挣扎:
“之前我已经与司马将军商议好,出兵之事近在眼前,军令如山不可稍停,黄公子是讲道理的,这样,说不过去。”
文聘的意思是,我虽然之前有点不到位的地方,但那是细节。
不能因为细节违背之前的军事安排,大军调动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不能因为文聘自己的事情影响整条战线的作战。
不然……你黄庸担当地起吗?
“是吗?”
黄庸见文聘满脸紧张的模样,有点后悔自己在路上已经把棒棒糖给吃完了。
他耸了耸肩,冲贾充招了招手,贾充立刻开心地冒泡,先得意地看了王沈一眼,随即飞快地蠕动过来,谄笑道:
“师兄,你找我?”
“公闾,是这样,我跟文将军交流了一下,不太顺利。
文将军说了,司马将军才是荆州都督,他们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不能违背。
你也知道,你师兄不善言辞,你来说服文将军吧!”黄庸微笑着说着,让开一个身位,又冲远处的孙密点了点头。
今天,黄庸是必须说服文聘,让文聘低头的。
绝不能让司马懿的手段成了,哪怕破坏了这次伐吴,也不能让司马懿拿到这次伐吴的总帅大权,为了这个,黄庸不惜跟他爆了。
贾充贼兮兮地贴近文聘,低声道:
“将军,家父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