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走的每一步都非常的合理。
完全按照法度,一点都不逾越规矩,甚至有点圣人的标准了。
在社会上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跟你讲一板一眼符合规矩的时候大概就是想要弄你了。
文聘从刘表时代就在荆州混了,他知道黄庸这是在给自己上强度,但是他毫无办法。
因为……因为他的地位确实是有点特殊。
从地位上,文聘这个军阀确实是很受尊重,他在江夏北这片地方简直就是土皇帝,基本上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但他有个最大的问题——他不是曹丕的兄弟。
郭淮妻子都在身边,在朝中留下的几个人质只不过是他的弟弟。
但文聘不行,曹魏建国之后,他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在朝中和光同尘,接受朝中官长的照顾。
现在黄庸邀请文聘出来调解司马懿和孟达这两个节将的争斗,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法度,一切都是为了圆满完成天子和司徒交代的任务,仅此而已。
为什么不找裴潜?因为裴潜没有假节,也没有将军号,地位太低,面子不够。
文聘身为曹魏元勋级别的老臣、荆州第三个节将,黄庸求他也能体现出黄庸虚怀若谷、对文聘充满尊重。
可文聘自己知道,他真的去不得。
因为就在两个月前,他已经跟司马懿谋划敲定了一桩大事。
司马懿当然不可能闲的没事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孟达身上。
孟达只是一条被拔掉牙的恶犬,开边市之后他就已经摆烂了,他的所作所为让裴潜难受,但司马懿又不难受。
但司马懿还是要打他,并且为了这一战顺利,他把一切的缘由告诉了文聘,这位老将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压力很大。
思来想去,文聘还是不敢接这个黑锅,他犹豫了一下,让黄庸借一步说话。
“之前,徐元直写来一封信,给司马都督出了一个……伐吴的法子。”
文聘吞吞吐吐地说着,苍白的胡须抖得厉害,尽量展现的自己很无助很可怜,黄庸全然没有被文聘给骗了,他眉毛轻轻一挑,表示很有兴趣。
文聘察言观色,苍老的脸上满是焦虑之色,他先抛出徐庶,就是知道徐庶估计跟黄庸有点交情,所以想先看看这是不是从最初就是黄庸再施展手段。
只是黄庸伪装的很好,哪怕挑了挑眉毛,文聘还是不能确定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本将暂时……活动不得。
徐军师与司马都督谋划了许久,最后想出一个法子。
他们准备先大张旗鼓进攻孟达,故意让吴蜀知道消息,只要吴蜀的救兵出动,司马将军出襄阳,我出石阳,立刻夹击吴军。
只要吴军失败,就能大涨我等……是,是大涨大魏威名,令吴寇丧胆,故此……故此……”
说起来,文聘已经非常实在了。
没办法。
文聘能感觉到黄庸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只是逼着自己说出来而已。
自己不说,黄庸就一直在这赖着不走,最后到了出兵的时候还是得说出来。
无奈之下,文聘也只能先一五一十的交代,并且先把徐庶放在前面,再拿出司马懿来压制黄庸,试图让黄庸顾全大局,起码算账的时候先找这两个畜生。
可他一边说,黄庸脸上的微笑一边更是狰狞,文聘感觉额上的汗珠顺着皱纹不停地打转,浸润他苍白的须发,让他浑身的旧伤都在狂喊救命。
“原来如此啊……这么说,司马将军对文将军还真是颇为依仗信任。
好好好,这一仗打完,重创孙吴,之后文将军立下大功,自然世代公侯,我等都有荣与共啊!
哎,当然了,我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对我们这些小吏自然是要隐瞒,嘿,天子和陈子的嘴可真严啊。
文将军肯定已经将这些事情跟他们私下说了,他们还装不知道,一个个惊慌失措,怪不得让我来请教一下文将军,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说到这,黄庸还眨了眨眼,笑道:
“哎,早说啊,你看看,我路上还担心文将军万一有什么事瞒着天子与陈子可如何是好,现在一想实在是多虑了。
文将军跟陈子认识这么多年了,几位公子又这般受陈子照拂,瞒着我和裴使君就算了,怎么会瞒着陈子呢?”
文聘:……
二十年来,文聘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哪怕之前面对关羽的时候他都没有紧张成这副模样。
是的,他极有可能面对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这次立功不立功还是其次,得罪天子和陈群却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说实话,黄庸确实是感觉司马懿这一手确实玩的挺高明的。
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一点,司马懿不管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等自己回来,还得特意犯蹭,让明显还不够成熟的儿子司马师与他聊天(而不是让弟弟司马孚来)。
搞了半天,司马懿第一步是想要先把徐庶蹭到自己身边来配重。
徐庶现在生平最大的执念就是伐吴,本来当御史中丞他也没什么机会,可被黄庸举荐成为大司马曹休的军师之后,他迅速接近了人生的目标,就像在沙漠中艰难行进许久的人已经遥望到了绿洲所在,自然陷入了癫狂,哪怕那是海市蜃楼都要疯狂追逐。
之前诸葛亮来袭,曹魏西征让徐庶错过了机会。
之后大军回朝,黄庸又提出与东吴缓和,这让徐庶极其焦躁不安。
若是从前在洛阳的时候,徐庶还能登门问问黄庸到底在琢磨什么。
可他在扬州前线,又身体不好,听闻黄庸提出缓和外交,徐庶怒不可遏却又问询不得,司马懿正好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