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没有大吼大叫。
他简单的说完这句话,可这句话在高堂隆和乐详耳中都宛如惊雷一般震耳欲聋,刚才扶着乐详进来的两个少年人更是一齐色变,惊讶地说不出话。
朝堂上关于要不要设立州中正的讨论非常激烈。
这明显是天子放出来与重臣掰手腕的消息,接下来双方肯定会在这种关键利益上抵死搏杀。
现在斗争都到了要从尸体上跨过去的程度?
不至于不至于。
反正乐详和高堂隆虽然愤慨,虽然怨毒,可远远没有到要跟敌人不死不休的程度。
他们本以为黄庸现在身份上来了,不再是之前需要他们保护的少年人,定要想办法推诿、避让、躲过这个敏感话题,没想到黄庸居然毫不犹豫地开口。
并且是以最决绝的姿态!
“德和……你……你……嘿,你真想好了?”
高堂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那只总是习惯性捋着胡须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膝盖,抑制不住欣慰。
乐详更是欢喜不已,他看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好了。”
黄庸的脸上满脸刚正之色,侃侃而谈道:
“先生,高堂公,黄庸并不是不通晓人情之人,也知道此事万万艰难,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甚至不只是太学的事。
这是原则问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大魏这些年,靠的是唯才是举,是用人不拘科制,这才能尽数征募贤良为社稷所用。
一州的中正岂能对下辖众人的行状尽数品评查探清楚,就算初时尚能兢兢业业,这时间久了,谁又能保证不偏不私,兢兢业业为大魏举荐贤良?”
在郡中设置中正黄庸其实也能理解。
这个年代的人大多数被拘束在田亩中,一个郡的郡守兼任中正,频频下去遛弯,对自己治下的人如何肯定也有概念了,汇总起来再交给中枢决策,这确实是大大加强皇帝权威的好手段。
可一个州的中正就不一样了。
一个州的中正岂能将自己这块地上谁有真才实学尽数摸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州中正能通过下面人汇报不偏不倚上报人才已经是圣人了,但这样岂不是跟现在没什么区别,所以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州中正铺开之后为了冲业绩并展现自己的权威,会大力提拔什么人。
那肯定是本州之中最顶级、最强大的豪族,甚至是朝堂上官的亲眷、家人,。
以这个年代受教育的情况来看,提拔一些这些豪族的接受过教育的人也还说得过去,在初期将那些豪族的精英子弟招募齐全,确实能短时间内形成极大的战斗力。
可之后州中正形成路径依赖,不断举荐上来的人都是来自最顶级的豪族,那就不会再有人往下再看一眼,甚至在之后形成了结结实实的壁垒,这些豪族也会下意识地排挤外人。
那大魏的真正权力掌握在这些最顶级豪族的手中,能行吗?
身为大魏最忠诚的臣子,黄庸肯定要跟这些人坚决斗争到底啊。
“德和忠心似铁,可如今朝中支持此议者众,陈司空、司马骠骑……皆是人望,你我力气微弱,还是要谨言慎行,从长计议。”
乐详没有高堂隆这样急躁刚正,虽然对州中正之事不满,但还是不想让学生说这么恐怖的话引来杀身之祸。
高堂隆也干咳一声,后悔自己刚才失言。
哎,我这是作甚啊,我就不该试探德和。
德和,可是……
他想起之前的战报,黄庸靠着之前的关系接近赵云,骗取赵云的信任,之后让孙密挥刀猛进几乎杀死赵云,这才夺回了安汉。
说实话之前高堂隆听说这消息的时候还觉得黄庸挺恐怖的。
为了权势和地位,敢行刺曾经的长辈。
可仔细想想,之前关中局面不好,众将束手,黄庸种种正确的决断被否决,如果换做高堂隆已经郁闷绝望,可黄庸依然不屈不挠的想办法,甚至在战后并没有索取更高的地位,连他的门下阁都被裁撤。
这多少有点……
咳。
“德和,你……哎,是我不好,刚才不该把话说的这般严厉。
这几日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咱们以后,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高堂隆这会儿已经是在道歉了。
经过关中之战,黄庸跟曹叡的关系已经非常默契,不需要他这个老师牵线,黄庸还能支持太学,那肯定不是为了高堂隆的地位来的。
这让高堂隆更惭愧了,这会儿赶紧疯狂找补。
黄庸倒是并不介意。
忠臣就是他现在最大、最关键的人设。
不演的浮夸一点,怎么让世人知道我是忠臣。
不在这种问题上牢牢站住,怎么才能跟陈子扯上关系。
看着高堂隆和乐详愧疚的表情,再看看乐详身后两个少年人颤抖的模样,黄庸缓缓起身,昂然道:
“我知道,此事格外艰难,我也知道,朝中有很多大人物都支持此事。
但……就像之前成立门下阁的时候我许诺的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大魏将士百战方定北方,如今吴蜀尚在,四方征战不宁,我们的朝堂要改革,但绝不能用如此手段让人浑水摸鱼,扰乱大魏现在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凡是在朝议上支持设立州中正的,无论他是谁,官居何位,我都会在事后,一个一个地登门拜访。”
“我会……跟他们好好地谈谈心。
就像当年在碑林中,咱们谈论的那样,我相信用圣人的微言大义会让大家悔改,重新回到团结一致振兴大魏之中。”
高堂隆和乐详此刻早就是感慨万分,二人对视一眼,一时老泪纵横。
他们的学生,没有变。
他依旧在为他们所坚守的那个遥远的理想而战。
哪怕他现在已经身居高位,却也没有放弃白身时的承诺。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不是莽,黄庸也不是一个莽撞的人。
话出口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有了办法。
这让想破头都想不出高招只能自己生闷气的两位大儒感慨极了。
两位老人激动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的年轻人刚从关中归来不久,他们连一声关怀都不曾说,倒是先讨论起了这个。
“看我们这两个老糊涂!”乐详苦笑着,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你一路辛苦,我们……我们却还拿这些烦心事来叨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