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以为,被辱骂就是最大的痛苦了。
可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夏侯楙的府邸时,正好遇上了一群来找他讨公道的士卒家眷——别问这些人是怎么在洛阳城中精准定位到张郃的位置,也别问他们是怎么敢在行大将军夏侯楙的府邸前围堵张郃,更别问为什么夏侯楙的亲信卫士这会儿恰好回府开会。
反正,张郃刚走了几步就被瞬间包围,众人一开始只是哭诉、痛骂,张郃勉强还能抵抗,可人群中突然有木棍横扫过来,张郃下意识地劈手夺过反击,这下立刻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这些人都是有田的自耕农,不像那些屯田客一般浑浑噩噩,家里的亲人被张郃不明不白害死,谣传还是有不少人闹兵变被张郃所杀,他们怎能忍耐。
有人带头,张郃还敢还手,大家都爆发出了恐怖的勇气,一时居然对张郃拳脚相加。
张郃这么高级别的将军居然在街头被群殴,这确实是有点过分了,连黄庸都看不下去了。
不行,这样的人我一定要替元仲保护好,然后让他发光发热,让他……在新的岗位上焕发生机。
“公子,你又想害人了啊?”刘慈笑着调侃。
“没有。”黄庸矢口否认,“别乱讲噶,张将军这么多年忠心不二,老了居然遭到这样的下场,我兔死狐悲啊……再说了,我正愁没人去联系吴质呢,这不是有了吗?”
两人相视一笑。
于是,他们带了张郃一路,就这么把他送到了太学的学堂中。
现在大魏的太学比之前热闹了一些。
因为经过关中一战,曹魏损失惨重,逃兵役的人越来越多,太学门庭若市,大家不求学问,只求来混日子逃避病疫,倒是展现出一片勃勃生机般万物竞发的景象。
高堂隆听说黄庸到来非常欢喜,听说张郃被歹人打伤,他又赶紧呼唤学生一起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张郃抬进太学。
忙完这一切,高堂隆这才驻足,满脸欣慰地打量着黄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怎么感觉,德和最近又长高了些?”
黄庸微笑道:
“学生今年二十三,所谓‘二十三窜一窜’,还是有点道理的。”
高堂隆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搞得黄庸也摸不到头脑——特么的有这么好笑吗?
良久,高堂隆这才止住笑容,冲黄庸招了招手:
“进去说吧,能回来,是真的好啊。”
高堂隆真心期盼着黄庸回来。
这位大儒一心钻研学问,年纪一把了,又要投身沉重的国事,确实是有点力不从心了。
他拉着黄庸的手走入正堂,黄庸的老师乐详却认真地给那群完全不听讲的虫豸们上完课,随即在两个少年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黄庸见乐详几个月不见居然成了这副样子,也颇为吃惊,赶紧迎上去问道:
“先生,你这是……”
乐详一脸温和地看着黄庸,艰难地坐下挺直腰杆,微笑道:
“死不了,我有数,只是这些日子冷暖不定,有些着凉罢了。”
高堂隆嘿了一声,接过话道:
“文载这些日子听闻州中正之事怒不可遏,频频与人辩论,气坏了身子。
德和来了,说实话就行了,何必掖着藏着。”
乐详现在的官衔晋升为骑都尉,但是依然只是太学的博士。
在太学的教书、继承杜畿的遗志为天下培育出更多的人才已经是他最大的执念。
哪怕之前九品官人法已经很胡闹了,可乐详依旧感觉还是能修正一下、改良一下。
毕竟曹魏选拔人才的渠道也不是完全固定的,太学优秀的子弟一样可以担任官吏,在乱世中发光发热的机会还是有很多的。
但现实无情地打了乐详的脸。
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州中正之事,一旦成功,太学将再也没有作用。
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起码还能作为这些清流名士在一起吹牛装逼清谈的好去处,但实现当年杜畿的志向,为国家选拔优秀的人才是彻底免谈了。
乐详为了这个难受了好久,这些日子风寒入体极其痛苦,又为这些毫无斗志,完全感觉不到未来的学生神伤。
倒是今天黄庸到来,让乐详感觉身体和心情都一下好了很多,随即用眼神示意高堂隆不要胡说。
毕竟,现在搀扶着乐详的两个少年郎身份不俗,有些话还是不能乱说。
高堂隆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个,或者说他就是想让自己的态度渐渐传出去。
这位帝师瞪着黄庸,义正词严的道:
“德和,你之前算无遗策,现在朝中支持你,跟你在一处的人也不少。
你跟老夫说,这州中正,你意下如何?”
“高堂公……”
乐详出声阻止,高堂隆却不管不顾,紧紧盯着黄庸。
黄庸知道高堂隆在想什么。
自己现在名声渐隆,身边已经结交了不少名士、豪族,甚至马上就要娶夏侯徽了,以后要是自己想成为豪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黄庸要是想搞,州中正他完全可以谈,完全可以为自己所用,这凭借黄庸的智慧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高堂隆这一生见过无数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曾经许诺的人。
他现在只求一件事,他想问问黄庸,他还是自己的战友吗?
黄庸这一路上想的是怎么才能把陈群和司马懿两个人不能切割的利益碰撞在一起,这会儿见扶着乐详的两个少年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好像突然理顺了些脑中的千头万绪,正色道:
“夫子,你这是说什么呢?
我回洛阳,还没有见其他公卿,先来见夫子,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好吧,那我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我旗帜鲜明地反对州中正,反对九品官人法扩大变成九品中正制。
不仅如此,我还一如既往地支持太学,我相信只有太学兴,大魏才能中兴,我愿意为此不断努力,支持州中正的,就先从黄某的尸体上跨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