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蹲在吧台后方。
双手发麻,胸膛里的心脏擂鼓般狂跳。
但他却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环顾这间老旧的酒吧。
一切如旧。角落的恶魔在打着鼾,波波趴在杯垫上磨牙,吉姆正哼着走调的乡村音乐从库房里搬运酒桶。
视线扫过墙上的挂钟。
距离米迦勒推门,还剩二十八分钟。
萨拉菲尔转身走向吧台最内侧的储物高架。
取下最顶层落满灰尘的木盒。
拨开铜锁。掀开盒盖。
里面并排躺着三件古老的物件。
一块琥珀色的梦之石。
一个空了大半的梦之沙袋。
一顶造型诡异的骨质睡魔头盔。
那是当年他从睡魔墨菲斯手中,获赠永久保管权的三大神器。
梦之砂袋早已被人粗暴扯开,银色的砂砾洋洋洒洒地漏在木盒内衬上。盒壁四周布满焦黑的火痕。
萨拉菲尔伸手,握住了梦之石。
闭上双眼。
梦之砂依然存留。
吉姆先生曾经提过,遗忘酒吧不隶属于任何已知的维度坐标。
它是一座漂浮在万千维度夹缝中的孤岛。
那么……
如果不去死磕回溯。
而是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强行扭转成一个缺乏确定答案的问题呢?
梦境,从来不是时光机。
梦境的本质,是无数种可能性的坍缩与叠加。
记忆的闸门打开。
画面闪回到肯特农场的餐桌上。
迪奥哥哥正拿着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牛排,一边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神都,一边讲述着那个著名的物理学思想实验——
“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观测之前,猫既是活的,也是死的。”
“就比如你想猜父亲接下来会给你吃什么,我建议你可以猜猜皮带。”
果然...
当天晚上神都就因为诱导但丁火烧小树林的事情东窗事发,而被抽了九九八十一条皮带。
那么现在的话,如果...如果能把遗忘酒吧连同这栋屋子里的每一块木板、每一只恶魔整体打包,塞进一个尚未被观测的宏大梦境里。
在这个梦境的法则下。
米迦勒一剑贯穿吉姆,是一种可能性分支。
吉姆安然无恙地擦着酒杯,是一种可能性分支。
只要梦里没有任何一个存在苏醒。
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就会处于完美的叠加态。
米迦勒掌握着审判的权柄。他能宣告醒来,他能用神力强制坍缩这些可能性,将结果敲定为现实。
可如果他宣告的嗓音...
放眼所有维度,谁能在梦的领域里压过梦神?
萨拉菲尔睁开双眸。
答案呼之欲出。
需要一个连做梦者本人,都不知晓自己深陷其中的梦。
这需要的不是梦之砂这等边角料。
需要的是...
墨菲斯。
梦之主本尊。
萨拉菲尔的嘴角慢慢向上牵扯,勾勒出一抹笑意。
不含多少温润,反而透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疯狂。
他捏起木盒底端最后一小撮梦之砂,缓缓凑近唇边,对着闪烁的银色星尘,轻声吐露字句。
“墨菲斯先生。”
“帮帮我。”
语毕。
砂砾在少年唇边化作纷纷扬扬的星尘。
意识脱离了躯壳的重力。穿透维度壁垒,越过梦境与清醒的护城河,越过亿万生灵潜意识交织而成的汪洋。
最终降落。
梦境国度深处。
一片由陨落星辰铺就的平原之上,一把由砂砾雕琢而成的骨椅。
面容苍白的男人端坐其上。
墨菲斯。
“萨拉菲尔。”他嗓音空灵,“你看上去...很累?”
萨拉菲尔没空寒暄:“我想请您帮个忙。”
他开始述说。
墨菲斯静静地听完。
“你的设想很有趣。”梦之主缓缓开口,“但你想让我困住米迦勒?这超越了梦境的权限。他的存在位格,不允许被区区梦所囚禁。”
“不。”萨拉菲尔摇头。
“那——”
“我想请您睡觉。”
墨菲斯脸上浮现出困惑。
“你跨越维度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梦之主去睡觉?”
“是的。”
萨拉菲尔语速飞快,“如果遗忘酒吧被拉入一个‘尚未被观测的梦’。”
“一个连梦之主本人,都在其中沉睡的梦。那么这个梦,就不存在‘创造者’。没有意志在主导它、维持它。它将退化成一个自然发生的混沌领域。”
“墨菲斯先生,您知道造物之外么?我曾去过那里。并且在那里殴打过路西法先生。”
“你是说,超虚空?”
“对,就是那个纯白色的虚无空间。”
“萨拉菲尔,我要纠正你。”墨菲斯无奈地笑笑,“那不是白色,超虚空是一个无形、无光、非二元的虚空。是哪怕大黑暗居于其中,也会完全被动且处于中立的世...”
话音戛然而止,墨菲斯恍然。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的,墨菲斯先生。在这样的领域里...哪怕是路西法先生也不能肆无忌惮,所以我想米迦勒也会无从判定自己目光所及之处,究竟是粗糙的现实,还是梦境。”
“在这场连梦之主都未曾醒来的梦里,没有任何事物是确定的。”
“那个地方,我想只有造物之外,只有超虚空了。”
墨菲斯凝视着男孩。
漆黑如夜空的瞳孔里,带上纯粹的欣赏。
“可你应该清楚...”墨菲斯提醒,“如果我主动选择陷入沉睡,梦境国度将再次陷入暂时的无主状态。噩梦的缝隙会扩大,无数生灵的梦境会面临考验。”
“我明白。”
“即便如此,你也要支付这个代价?”
“我会承担。”萨拉菲尔直视神明。
墨菲斯从叹息之椅上站起。
他踱步至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神祇的存在。”梦之主轻声评价。
言罢,他转过身。走回骨椅。
落座。
双手交叠,脊背靠向椅背。
双眼缓缓阖上。
梦君...
入眠。
而也就在他眼睑合拢的瞬息。
整个遗忘酒吧亦是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引力...
拖拽进了梦之王国的深海!
……
遗忘酒吧。
萨拉菲尔睁开双眼。
他依然好端端地立在吧台内侧。
而吧台外缘的高脚凳上...
米迦勒正端坐其上。手里握着白色的创世圣剑。
神明的表情,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演变。
从起初的冷酷审判,过渡到细微的困惑,最终定格在彻底的迷茫。
“这里……”
米迦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剑。
又抬眼环顾了一圈烟雾缭绕的酒吧。
“你动了什么手脚?”
萨拉菲尔没答话。
他转身,从冰柜里端出一杯纯白的牛奶。
稳稳当当地放在米迦勒面前。
“我特意为您留了一杯。”少年礼貌地微笑着。
米迦勒盯着散发着热气的牛奶。
他现在无法确认当下身处的空间,究竟是物质界,还是某层荒诞的梦境...
而在缺乏现实确定性的前提下...
倘若这是一场梦,他一剑斩落,便是虚妄...
而代表最高秩序的米迦勒……
绝不执行虚妄的裁决。
有罪、无罪。
二元性在此刻颠倒,无限于紊乱。
他僵坐在高脚凳上。
圣剑横陈于膝。
目光在牛奶与少年之间来回拉扯。
最终,他端起瓷杯。
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瞬。
米迦勒不动了。
如大都会广场上的黄铜天使长雕塑,保持着握着空杯子的姿势,硬生生焊在了高脚凳上。
只有双眼冒着白光,久久不熄。
“吱呀。”
库房的木门被推开。
吉姆这次是提着两瓶龙舌兰走出来,伸手抹了把头盔下的虚汗。
“刚才这气压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站着打了个盹。”
老酒保满脸狐疑。
吧台角落。
波波从铺着桌布的桌底钻了出来,心有余悸地揉着头顶的毛发。
“老天,我做了个极其离谱的梦。我梦见自己手里捏着根香蕉,差点给个长着翅膀的鸟人开了瓢。”
话音未落,一人一猿同时注意到了坐在吧台正中央、散发着刺目光辉却一动不动的金甲男人。
“F****K!”
吉姆手里的酒瓶险些又砸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还在做梦?!”波波揪着自己的胡子。
“当然。”
一抹黑影在吧台旁凝聚。
面色苍白的墨菲斯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从虚空中现出身形。
“严格来说,诸位,你们此刻正处于我的私人领地之内。”梦之主语气虚弱,却透着股无奈。
“真的?”
吉姆试探性地想开门。
“住手。夜之主。”梦神无奈地将其拉了回来,“外面是造物之外。”
“超虚空?!”吉姆惊愕。
“对。”墨菲斯开口,“现在我以入梦的状态带着整个遗忘酒吧来到这里。现在,千万千万别走出我的领地,不然你们会在整个神圣连续体中被直接消除,查无此人。”
“上帝啊...”
吉姆喃喃自语。
这里可是超虚空,是造物之外。是被大天使们称为存在之前的虚空和创世之外的虚空。
全能宇宙这个概念够大吧?
曾经存在、实际存在、将来会存在、或永远不会存在的所有多元宇宙与所有维度的总和,一切事物,无论真实还是虚构,都是全能宇宙的一部分。
但...
这样的全能宇宙。
只是超虚空中的一部分,在超虚空中起起落落。
坏了,这下遗忘酒吧真的成遗忘酒吧了...
这地方真还能有...
有人来喝酒么?
萨拉菲尔舒出胸口的一口浊气。
波波大着胆子凑上前,用毛茸茸的手指戳了戳米迦勒坚硬的臂甲。
“萨拉菲尔……”
猩猩侦探咽了口唾沫,“你到底往这杯牛奶里,掺了多少梦之砂?”
“一整袋。”
萨拉菲尔实话实说,叹了口气。
“嘶——”
吉姆倒抽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要知道,平平日里哪怕只是一粒粉尘亿万分之一的稀释量,都足够把一头暴躁的恶魔公爵按在地上睡得像个死猪。
这一整袋倒进去……
老酒保看了看雕像般的米迦勒,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自己之前只喝了一口就倒下……
简直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对吧?
木楼梯传来脚步声。
尼禄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站在楼梯转角。
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高脚凳上彻底宕机的米迦勒,以及站在吧台后、正冲着她温和微笑的萨拉菲尔。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了少年围裙那个焦黑的口袋边缘。
萨拉菲尔没有顺着她的视线隐瞒。
他转过身,正对尼禄。
摊开左手。
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小撮尚未挥发的银色砂砾。
他没有用尽。
他刻意留下了这一把。
“这是你偷偷塞给我的。”少年看着尼禄的眼睛,“我没舍得全用完。”
尼禄下意识将缠满布条的双手往身后缩了缩。
“……你察觉到了。”
“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刚。”
尼禄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情绪。
“笨蛋。”
“嗯。”萨拉菲尔认真地点点头,“我确实是。”
他小心翼翼地将砂砾倒回木盒,妥善收好。
随后转头看向虚弱的墨菲斯。
“先生,接下来...请您指引我。”
“什么指引不指引的。”墨菲斯摇了摇头,“现在时间紧迫,你当然必须立刻返回现实维度,去通知你的家人。”
梦之主没给萨拉菲尔多余的反应时间。
他屈起修长的手指,打了个响指。
空间扭曲。
萨拉菲尔双眼一黑。
可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脚底踩上了坚实的泥土。
远处,隐约有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萨拉菲尔心中一喜。
神速力转动,朝着灯光的方向疾驰。
可刚来到一扇木制大门前。
“砰!”
大门人从里面粗暴撞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夹杂着怒骂声跌跌撞撞地倒飞出来,结结实实地撞在萨拉菲尔身上。
“哎哟!”
萨拉菲尔当然没事。
来人被撞得倒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门廊上。
“......?”
这家伙是谁?
萨拉菲尔愣在原地。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环顾四周。
刚刚跑的太快没能发现...
可这木门的材质、这泥土的腥味...
这是哪儿?!
被撞飞的人此刻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借着门内透出的火光,萨拉菲尔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穿着一身粗糙甚至有些破烂的亚麻农夫装扮。肌肉虬结,皮肤上沾满泥土与不知名的灰色粉末。
青年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与愤怒。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清跌坐在地上的男孩时……
青年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倒映着萨拉菲尔那张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父亲?!”
青年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萨拉菲尔:“……”
他坐在烂泥里,看着这个比自己足足大了一圈、喊自己爹的肌肉农夫。
墨菲斯先生...
您这是给我干到哪来了?!